《厝·潮》
卷二·补破网
póo-phuà-bāng
修补破碎的生活
第一部·少女时
第35章 牌局
玉鸾十一岁那年,已经在茶摊打出了名堂。
放学来,放假来,下雨天打着伞也来。来了不抢座,蹲在旁边看,看几圈才开口:“这局打完,换我。”没人不服。她在的时候,茶摊上的账就不会乱。谁输了不给钱,她看一眼,那人就掏了。谁赢了耍赖多收,她把牌一推,重算,分毫不差。
茶摊老板说,这个小姑奶奶是来替他管账的。
玉鸾不在乎别人说她厉害。她只知道,牌桌上有规矩。输了认,赢了不贪。欠账不行。她不欠,也不让别人欠。有人问她:“小姑奶奶,你输了不心疼?”她说:“牌桌上输赢,又不是命里输赢。”
茶摊上有个常客,姓郑,老实巴交,打牌总是输。有人故意做局赢他,他输得底裤都快没了,还不敢吭声。玉鸾看在眼里,没说。下一局她坐上去,把做局的那个人赢得脸都绿了。那人拍桌说她出老千,她把牌一摊,说:“你刚才给老郑递牌,以为我没看见?要不要我把你的牌一张一张摆出来?”
那人脸一白,灰溜溜走了。
老郑要谢她,她摆摆手:“不用。输了认,赢了不欺人。这是规矩。”从那以后,她的名声就传开了。不是因为她会打牌,是因为她打牌公道。
外乡人来的那天,茶摊上的气氛不一样。
那人四十来岁,穿得齐整,手指上戴着金戒指。打牌不出声,输了不红脸,赢了不露笑。三圈下来,赢了在场所有人的钱。有人拍桌说不打了,有人叹气说手气背。玉鸾坐在旁边看完了三圈,把蒲团往前挪了挪,说:“我来。”
外乡人看了她一眼,笑了。
第一局,外乡人赢。第二局,外乡人又赢。第三局,玉鸾赢了。赢了一毛钱。外乡人放下牌,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说:“小姑娘,算牌可以。你算得出我下一张出什么吗?”玉鸾说:“出五筒。”外乡人手里攥着牌,没打。过了几秒,把牌摊开了——是一张五筒。
外乡人问:“你怎么算的?”玉鸾说:“你连赢两局,第三局想放水,但又不想放得太明显。你手里有三张五筒,打出一张,剩下的两张还能凑搭子。不亏。”外乡人笑了,把赢的钱全推到她面前。玉鸾没要,只拿了自己该拿的那一毛。旁边的人说她傻,她说:“该我赢的我已经拿了。多拿一分,就是欺人。”
外乡人走的时候说:“宋家出人物。”玉鸾没理他,把牌一推,等下一局。
后来秉廉哥被抓走了。那天她放学回来,屋里空空的,秉廉哥的衣裳还搭在椅背上。娘没说去哪里,她也不问。后来才知道是被抓了壮丁。茶摊上有人问:“小姑奶奶,你哥呢?”她说:“出远门了。”
她照常打牌,照常赢钱。赢了钱,买两份糖。一份自己吃,一份放在秉廉哥屋里的桌上。放几天,糖化了,她再收走。下一次赢了,又放。她不说话,心里是盼的。
春生那时候十二三岁,在镇上铺子里当学徒,回来的时候少了。偶尔回来,看见玉鸾打牌赢了钱,说:“姑,你又赢了?”玉鸾不理他。他把糖拿走,分给院子里的孩子。
茶摊上的人都说,这丫头心里藏着事,但面上从来不露。赢了笑,输了也笑。
赢够了,她站起来,拍拍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