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沈聆站在二十层平台的边缘,风从破窗户灌进来,雨丝斜着打在她脸上。右耳捕捉到的声音乱成一团——风声、雨声、雷声、远处工地上的铁皮被风吹得啪啪响,还有近处姜恒粗重的呼吸。
陆鸣远站在三米外,手里捏着那两个U盘。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淌,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浇湿的石像。
“你的时间不多了。”陆鸣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距离十二点还有三个小时。你要么答应我的条件,要么带着你那恢复了一半的耳朵,听全城的人在发射器下尖叫。”
沈聆看着他。“你不敢。”
陆鸣远的眉毛动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那六份备份里,有四份在姜恒手里。他手里那个箱子,装的不只是U盘,还有一个信号屏蔽器。只要箱子关着,那四份备份就发不出任何信号。你手里只有两份,根本激活不了全城的发射器。”
陆鸣远的表情变了一瞬。
沈聆知道自己猜对了。她转头看着姜恒。“把箱子打开。”
姜恒的手在发抖,但还是按下了箱子的锁扣。啪嗒一声,箱子弹开。里面整齐地摆着四个U盘,大小、颜色、形状一模一样。沈聆拿起一个,对着光看了看。外壳上有细微的激光刻字:003号。
“这是第几份备份?”她问。
“第三份。”姜恒的声音很干。
沈聆把U盘放回去,合上箱子。转头看着陆鸣远,看着他那张失去了底牌的脸。“你现在手里只有两个U盘。两个激活不了系统,最多只能激活几台发射器。杀几个人可以,但杀不了全城的人。”
陆鸣远沉默了。
“你从一开始就在虚张声势。你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但你不认。所以你跑到这里,拿姜糖的命威胁姜恒,又想拿全城人的命威胁我。”沈聆往前走了一步,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姜糖体内的第二个装置,也是假的,对不对?”
陆鸣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姜恒的身体僵住了。“什么?”
沈聆没有看他,一直盯着陆鸣远的眼睛。“他如果真的在姜糖身体里装了第二个装置,就不会把备份藏在老宅的地下室。他会把备份藏在那栋楼里,随时监控。但他没有。他去了老宅,不是去藏东西,是去放那张纸条。他需要你们去那里,找到纸条,然后来烂尾楼找他。这一切都是他设计好了的。”
姜恒的脸色煞白。他看着陆鸣远,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陆鸣远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雨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然后他突然笑了。不是那种疯狂的笑,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笑,像一个被揭穿了所有把戏的小孩。
“沈聆,”他说,“你比你母亲聪明得多。”
他抬起头,看着沈聆。“我手里这两个U盘,不是什么备份。是我的全部实验笔记——三十年的心血。从聋哑学校第一个孩子做起,到姜糖,到你母亲,到你。所有的数据都在这里。”
他把U盘捏在掌心,攥得很紧。
“我可以把这两个U盘给你。条件不变——你用你的新数据换。”
“为什么你这么执着于我的数据?”
“因为你的耳朵是唯一一个活了三十年没报废的受体。”陆鸣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像老师在课上的讲解,“姜糖的耳朵废了,你母亲的植入物废了,宋明澜的耳朵废了。只有你——经历了提取、共振、手术,你的耳朵还能恢复百分之二十的听力。你的数据是活的。别人的数据都是死的。”
沈聆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的右耳还在捕捉声音——雨滴打在水泥地上的啪嗒声,风吹过铁架的呼啸声,姜恒握紧拳头时骨节的咔咔声。
“我把数据给你,”沈聆说,“你能保证什么?”
“保证姜糖体内的装置是假的。保证不再用次声波害人。保证从你面前消失。”
“还有呢?”
陆鸣远想了想。“还有,我帮你把另外四份备份彻底销毁。只有我手里的原始代码能删除那些备份。没有我,那四个U盘里的数据永远存在,随时可能被别人拿到。”
姜恒开口了:“别信他。”
沈聆没有看姜恒。她看着陆鸣远手里的U盘,看着雨水从那些小小的金属外壳上滑落。然后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对着陆鸣远。
“把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再说一遍。”
陆鸣远看着她手里的手机。“你想录音?”
“我想留证据。”
陆鸣远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看着手机的镜头,一字一顿地说:“我叫陆鸣远。聋哑学校的次声波实验,是我设计的。那些孩子的死,是我的责任。姜糖体内的第二个装置是假的。我保证,从今天起,不再用次声波伤人。我保证,帮沈聆销毁所有备份。”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遗书。
沈聆按下停止键。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台录音机。
“我的新数据在这里。你来之前,我已经上传到这台录音机里了。术后二十四小时的完整数据,包括右耳从百分之零恢复到百分之二十的全部过程。”
她把录音机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
陆鸣远走过去,蹲下来,拿起录音机。他的手指在金属外壳上摩挲着,像抚摸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把两个U盘放在地上,然后站起来,抱着录音机,转身走向楼梯口。
“陆鸣远。”沈聆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销毁备份?”
陆鸣远沉默了很久。风停了,雨小了,远处的地平线上透出一线光。
“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用我的技术杀人。”
他走进楼梯间,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聆站在原地,弯腰捡起地上的两个U盘。雨水把她的手指泡得发白,但她攥得很紧。姜恒走过来,把黑色手提箱打开,沈聆把两个U盘放进去,合上盖子。咔嗒一声,锁扣弹上了。
“你觉得他会守信吗?”姜恒问。
沈聆看着楼梯间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不会。”她说,“但我留了录音。”
雨停了。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潮湿的地面上画出一道光。沈聆转过身,走向楼梯口。姜恒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湿漉漉的台阶,一层一层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咚,咚,咚。二十层的回音,像一个漫长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