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方气冲冲回到自己帐内,是越想越难消气,越想越不安心,在帐内来回踱步许久,终也没有个办法能劝住玉澜公主。
对于程方来说,玉澜公主是她的学生,也是她能在伏波国地位超然的重要倚仗。但师生关系之外,玉澜毕竟还是一国公主,战争大事里,人家怎样决定,做老师的又如何干涉?
程方忿忿坐在椅上,抬眼瞧见玉澜的外衣,程方心中犹豫着冒出了个想法。她拿起这件黑底金纹的外衣,凝眉在手中摩挲。这件衣衫背后有一处破损,正因如此,玉澜才央求她帮忙缝补。眼下,破损处只差少许针线便就完工,程方凝眉思忖了一瞬,在破损处抽出了一条金丝,又拿起针线将剩余的缝补好了。
程方多年独居,一手女工十分熟练,衣衫缝补好后,若不仔细瞧看,还真看不出有缝补痕迹。她唤来门外值夜兵士,让其将外衣送还给玉澜公主,又叮嘱道:“今夜我要修炼法术,告知众人,非有大事,不得打扰。”
兵士应令而去。
程方回到帐中,自储物石中掏出一只女子拳头大小的圆球摆在桌上。这圆球好似玉石雕成,是一只眼球造型,仔细去看,眼球的瞳孔还在微微变化,分明就是个活物……
是夜月朗星稀。
兵士将衣衫送抵江湖学院后,许印、陈烈、玉澜公主、陆寒山、庞虎、兰亭、刘离、罗枫等人也完成了人员的安排。陆寒山、庞虎去往前军,兰亭留在中军,而刘离、罗枫随队跟在后军,许印尤其叮嘱众人小心夜灵偷袭,在战场中不可冒进,诸事以保护好自己、保护好亚圣为先。叮嘱完这些,许印、陈烈、玉澜公主便就准备出发,前去执行突袭任务。
相对于许印,陈烈和玉澜公主既紧张又兴奋。三人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听见水声,遥遥看到了亚虏河。按照许印经验分析,亚虏河两岸一段距离内必定分散有许多夜灵暗哨,于是三人不敢贴近河流,只摸黑顺着上游方向前行。
一路倒是十分顺利,即便有些许游离的异族人,以三人的耳力、目力,也轻松发现,顺利避过。不过玉澜公主心里痒痒的,几次想动手,都被许印拦住了,这让玉澜公主忍不住抱怨道:“这一夜只顾赶路了,遇见落单的,怎么就不能过过手瘾?!”
“咱们这是突袭,不好节外生枝。”许印鄙夷道:“再说了,真要是动手,你也快不过死胖子啊!”
“那必须的!”陈烈嘿嘿笑道。
“放屁!”玉澜公主不屑说道:“哼!一个臭扔砖头的,打架要不是在街头巷尾和混混群殴,都对不起他的本事,凭什么和我华丽的内家掌法比?”
“呃?”陈烈一愣,举手说道:“我强烈抗议正方一辩对我进行的人身攻击!”
“抗议无效!”许印说道:“就刚才的发言来说,玉澜是典型的脑子糙但话不糙!”
玉澜公主:呃?!
“哎呀?!小王八蛋,你偏袒你媳妇!”陈烈瞪着眼珠子说道:“你有没有点儿立场?从小到大,对付她咱俩可都是一伙儿的!”
“少冤枉好人!”许印一推六二五,说道:“我从来都是站在正义的一方!”
“你是越来越不要脸了……”陈烈鄙视道。
玉澜公主忙举手道:“我抗议反方一辩对我相公进行人身攻击!”
“抗议有效!”许印指着陈烈说道:“九州大陆到哪儿找我这种人品好、心地善良有爱心的人?这颠倒黑白的话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的?!”
陈烈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即又啐了一口,鄙视道:“你是真好意思呀……”
“什么不好意思的?谦虚使人进步!”许印正斗着嘴,忽地觉得不对劲儿,道:“咦?等等!怎么没了水声?”
三人忽地站住,三脑袋侧耳听了听,果真没了河水动静。玉澜公主疑惑道:“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了?”
“别着急、别着急!”许印问道:“死胖子,刚才你们俩斗嘴之前,河水声在哪个方向?”
“呃……”陈烈挠挠下巴,合计合计,才道:“好像是后边儿……”
“后边儿?怎么会是后边儿?”许印一愣,说道:“我们应该沿着亚虏河北岸向西,正常来说河水应该在我们左边。如果声音在我们后边,说明我们面对的是北,我们正朝着碎石镇那个方向去,完蛋!我们走偏了!”
“那我们向左走不就行了?”陈烈说道。
“嗯,理论上是这样的……”许印点点头道。
玉澜公主打了个响指,笑道:“走!出发!”
三个人在黑暗之地里快快乐乐地前进着,怎么形容这种快乐的行军呢?有篇文章写得好: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而如果从黑暗之地的上空往下看,描写许印、陈烈、玉澜公主这时候的行进方式,应该这么写:三个祸害往西走,一会儿走成个“之”字,一会儿走成个“回”字,一会儿走成个“网”字……
也活该三个祸害走懵,明知道黑暗之地被黑黢黢迷雾笼罩,看不到月亮星斗,你好歹带个司南出门也行啊,再说了,亚虏河又不是笔直的一条线儿,你顺一条直线走能走准喽?
再说了,在黑暗之地的夜里,别说九州大陆的人了,就是四裔之洲的人出门也得推个司南车啊!
眼下就正有一支异族军队推着个司南车赶路,后面大车小车好似都是辎重,瞧着前进的方向是回音铁矿山。这队伍大约五千人,主要是出苦力的蛮人和负责警戒的夜灵,还有少量妖人,也是这队伍倒霉,偏偏就遇见了在树林里转圈的伏波国三大害……
“咻!”
最前面拉车的蛮人脸上楔着一块砖,一个后仰趔趄,噗通坐在了地上!——整个异族军队如临大敌,纷纷吵嚷嘶吼起来!
“哈哈哈!”远处树后,陈烈得意笑道:“还是我的!哈哈哈!”
“你怎么不看清楚多少人呢!?”许印一巴掌拍在了陈烈后脑勺,骂道:“手咋就那么快呢!?”
夜灵听力十分敏锐,当即发现了声音来源,异族军队瞬间分散开,朝着伏波国三大祸害围了过来!
伏波国三大祸害还没搭理这一茬儿呢,玉澜公主也急了,一脚踹在陈烈后腰上,叱道:“死胖子!你是饿死鬼托生怎么的?就不能等靠近了的?”
陈烈捂着后腰,咧嘴道:“等靠近了哪还有我的份儿?”
“要我说他就是欠揍!他是打异族么?他那就是赤裸裸地气你!”许印又挑拨道:“这一路遇到多少个了?十几个有了吧?你说他给你留一个没?就是饿疯了的野狗也没有这么护食的呀!”
玉澜公主一愣:呃?!这是说我和野狗抢食吃?
“哎呀?!”陈烈一巴掌烀在许印后脑勺,骂道:“你这小王八蛋坏的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
玉澜公主一巴掌烀在陈烈后脑勺,叱道:“我相公主持正义,凭什么说我相公坏?!”
许印耸耸肩,笑道:“你看看,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嘿嘿!”
陈烈一巴掌又烀在许印后脑勺,骂道:“你特么又忽悠玉澜收拾我?”
玉澜公主抬起手来又给了陈烈一巴掌!
陈烈不爽了,抬手还要揍许印,许印急了,忙向后一跃,说道:“等会儿!为啥咱们仨一闹矛盾,挨揍的永远只有咱俩?!”
“废话!谁敢打你媳妇?!”陈烈撸着袖子就奔许印来了,边追边道:“从小到大,我只见过教书先生打了玉澜一手板儿,剩下谁敢打她?!”
“有!”许印边逃边回头指着陈烈说道:“你拿砖头对着玉澜扔了一宿!”
“那是你骗我扔的!”
“哎呀?!你要不要点脸?什么事都往别人身上推?!”许印绕着树转圈逃跑,又道:“还有!你隔着宫墙往里扔石头,砸了人,还骂人家:卧槽?哪儿那么多王八蛋,一砸一个准儿!”
“呃?!”玉澜公主的眼睛瞪圆了。
“我没说呀!”陈烈瞅着玉澜公主像一头着了火的野牛般气冲冲走过来,当即慌道:“啥时候的事儿啊?”
许印闪去一旁,指着陈烈说道:“敢做不敢当,你算哪门子的好汉?!”
玉澜公主正要动手,忽地发觉不对劲,回头问道:“相公,一砸一个准儿不是你说的么?”
“前半句是他说的!”许印指着陈烈道。
时间那么久,玉澜公主哪记得清楚?况且那时候玉澜公主脑瓜子嗡嗡的,还隔着一道宫墙呢!瞅着陈烈慌张的样子,玉澜公主也懒得动脑,直奔陈烈就去了!
“咻!”
一支冷箭穿过茂密树林,如闪电一般飞来,直奔玉澜公主脑门儿!
玉澜公主这时的修为,岂是这区区一箭能够制住的?听见破空之声,玉澜公主下意识转身,一把便抓住了冷箭。冷箭在手,玉澜公主愣了一会儿,这刚提起来脑门儿挨砸的事儿,转头就来个不长眼的奔着她脑门儿来了,这一箭你但凡随便儿瞄她身上另一个地方,玉澜公主的火气也不会“噌”地冲上头顶……玉澜公主后槽牙咬得吱嘎吱嘎响,猛地一个转身,气势汹汹地就奔着夜灵藏身方向去了!
“呃……”许印愣愣说道:“我怎么好像又看见了偷袈裟的黑熊精……”
看见玉澜公主随手就接下冷箭,又杀气爆棚地奔着他来,树后的夜灵眉头一皱,忙又连发了三支箭。怎料玉澜公主躲也不躲、避也不避,只猛地一挥手,箭矢要么被拍飞,要么被打断。夜灵心里慌张,眼见玉澜公主越来越近,忙二指放在口中,吹出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这一吹不要紧,玉澜公主更准确地辨认出了夜灵的位置。怒气值爆表的玉澜公主就像八神庵爆了豆一般,撸着袖子就奔着夜灵去了。——许印不禁打了个响指赞道:“瞧见没?这叫气势,这就叫虽千万人,吾往矣!”
玉澜公主边走边咬牙切齿地骂呢:“王八蛋!我这辈子最恨别人瞄我脑……”
陈烈也笑着竖起大拇指,正要夸那救了他命的夜灵,忽地一愣,说道:“呃?!怎么回来了?!”
一脸气色如常的玉澜公主很坦然地走到许印、陈烈面前,耸了耸肩膀说道:“世界多么美好,打打杀杀的多不合适……”
“呃?!”许印、陈烈一愣,再看玉澜公主身后,密密麻麻的异族军队从树林里走出,围了上来……
四国联军营地。
“啊!不好!”
程方惨呼一声,趔趄着跑出帐篷。此时的程方已顾不上什么仪态,忙唤守戍兵士道:“快、快!快请几位亚圣、将军、院长!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卫兵匆忙去请人,只一会儿,众人气喘吁吁地挤在了了程方的帐篷里。
王辅臣看着脸色苍白,头发略显凌乱的程方,忙问发生了什么事,程方当即答道:“不好了!玉澜!玉澜有危险!”
唐益忙问:“你怎么知道的?”
程方指了指旁边桌上的白玉眼球,众人一脸茫然地看了过去,只有尤萨克认出了那是什么东西,脱口道:“先知之眼?”
王辅臣不由问道:“什么是先知之眼?”
尤萨克旋即解释道:“先知之眼是能够用于占卜的异兽的眼睛。比如,异兽肥遗之眼可以占卜天灾,絜钩之眼可以占卜人祸,这些东西极偏门,只有懂预言术的修士才用。”
唐益问道:“这是哪个异兽的眼睛?!”
尤萨克摇摇头,他涉猎过过预言术之事,自己却不懂,也不曾修炼。这时,程方凝眉,沉沉说道:“是朱厌,异兽朱厌的眼睛!”
众人齐齐看向程方。疲惫的程方坐在椅上,汗水在额头黏住了一缕缕发丝,虽然此时平静了一些,但言语间仍掩不住焦急:“朱厌之眼预言战争!刚才我用预言术激活朱厌之眼,在它瞳孔中看到玉澜被异族抓走了!”
“啊?!”
众人皆惊,忙都围着朱厌之眼去看。一堆脑袋挤在一起,但朱厌之眼的瞳孔还没有一粒樱桃大,这种和谐的气氛下,就得讲尊老爱幼、尊卑有序了,就听唐益果断地冷哼一声,四位将军和几位院长很知趣儿地就给让了位置。唐益也不客气,挤在王辅臣、尤萨克之前,先瞄看了朱厌之眼的瞳孔,可看完之后,脸色就变了。
王辅臣、尤萨克隐隐觉得事情果然不好,二人也忙看了下朱厌之眼里的预言之景,不出意外,二人俱是脸色十分不好看。
在其余人争相去看预言内容时,三位亚圣凝重地走到程方面前,王辅臣先问道:“程院长,预言术的准确率能有多少?”
程方凝眉摇头,答道:“我不知道!我修炼预言术时间不长,因为有伏波国皇帝送我的两只朱厌之眼,我也只是占卜过两次,一次预言了伏波宝鼎被毁,这次就是第二次!”
“第一次准了么?”唐益问道。
没等程方回答,王辅臣白了一眼唐益,说道:“你说呢?!”
“哦,对、对……”唐益哂笑,道:“伏波宝鼎是被毁了……”
可王辅臣总觉得哪里不对,这时,刚看完朱厌之眼的金凯瑞抬起了头,疑惑道:“不对呀?这里只看到一群异族将一个女子五花大绑,押去了天脉山,全都是背影,也不能说就是玉澜被抓走了呀?”
“一定是玉澜!”程方站了起来,说道:“使用预言术,要用与占卜目标有关的物品,我刚才用的是玉澜衣服上的金线!”
众人一时紧张无措。气氛凝重了十几个呼吸,尤萨克忽问道:“怎么没看到许印和陈烈?”
“那俩王八蛋多贼啊!”唐益说道:“按我的分析啊,一定是这仨人和异族打起来了,玉澜那脾气,也不管人多人少,冲进去就被逮住了,许印和陈烈这俩小王八蛋一看情势不好,肯定跑了呀!”
“两个混蛋!”程方好不容易恢复一些气力,这时候又急道:“我们要尽快想办法!玉澜出了事,我们怎么和伏波国交代?!”
“可在黑暗之地的环境下,我们的法力调度能力也将大幅下降。”王辅臣皱眉说道:“四国联军更不能冒险深入黑暗之地!”
程方一听这话更急了,尤萨克见状,忙主动请缨,笑道:“在黑暗之地里,只有我们咒术修士受到的影响最小,看来,我才最适合跑这一趟,不过,我有些问题想问程院长,你这占卜所见与实际发生会相差多久?”
程方说道:“我也不知道!占卜伏波宝鼎那次,距离宝鼎被毁,有接近半年时间!”
“你这不扯呢么!”唐益急了,道:“你这老太太,有个正事儿没有?半年后发生的事儿,你火急火燎地折腾我们现在去?”
这要是别人喊程方老太太,程方肯定一个大火球子就烀他脸上,可唐益是亚圣啊,亚圣再不客气,程方也得忍着不是?程方咬咬牙说道:“我们不知道预言中的事何时发生!可能是半年后,也可能就是现在!”
“好了、好了!”尤萨克充当起和事佬道:“不论是不是眼前,我觉得还是先将玉澜、许印他们找回来才稳妥,不如唐师兄和我一起去一趟吧,我们彼此之间还能有个照应!”
唐益点点头。
“这样也好……”王辅臣犹犹豫豫地也赞成了尤萨克的提议,但还是将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道:“咝……不应该呀!许印堵跑马涧的时候,曾多次只身出入黑暗之地,也不止一次潜入过最危险的异族大营,从未出过事,难道是这次制定的方案有问题?”
唐益也挠起了下巴,嘀咕道:“好像也是啊……这小王八蛋净算计别人了,没见他吃过亏啊……”
“我有个疑问……”看完朱厌之眼的金系学院院长罗期说道:“预言术占卜到的事情,是不是我们无论做什么,最终结果一定会发生?”
罗期这话问到了大家的心里:如果事情一定会发生,那大家不论如何冒险,不也是一样不能改变?程方一时语塞,气氛瞬间尴尬,还是尤萨克打破了僵局,说道:“好了!许印那小子曾说什么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果这一趟我们不去,大家都不会心安。”
众人均点头。
尤萨克便教众人各自散去,又对王辅臣、唐益说道:“二位师兄,请移步到我帐中,有事商议。”
王辅臣、唐益应下,三人出了程方的帐篷,便就去了尤萨克那处。三人一进帐中,尤萨克便用手指蘸着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图案,开门见山说道:“许印出发前和我说,这个图案应该是某个隐秘组织的联络记号,王师兄见到一定要万分警惕。我与唐师兄这就出发,以我们的修为,来去黑暗之地应该很快,半个月后,我们在回音铁矿山再汇合!”
王辅臣仔细看了看桌上的图案,这才点点头,又叮嘱道:“你们千万小心,不要贸然涉险,如果他们真的已经落入异族之手,便速速回来通报,我们想办法一起去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