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瘟疫
蓬莱须臾,人间数日。
沧历元年四月,西域瘟疫肆虐,人称“红沙瘟”,得此疫者七日内面生红斑,咳血如沙,此疾传播速度甚快,自首发起,短短月余,便已传至上京,京城内染此病者逾万,亡者数千。
沧国上下朝堂震动,人人自危,至今仍无医治良方。
戈壁夜风凛冽,卷起细沙扑打在营帐上,发出簌簌声响。
昏暗的天光与篝火互相映衬,尽数落在那个挺拔的身影——
李淮渊,皇后母族中最出色的小辈。
自幼文武双全,因瘟疫四起,圣上特封其为宁王,率领四十六骑前往西域追根溯源,研制解药。
他独坐于巨岩之上,卸下白日沉重的铠甲,深蓝色常服显得愈发清冷,斜眉入鬓,眼若寒潭,盛满了与年纪不相称的沉重,乌黑长发未束冠冕,仅用玉簪半绾于顶,余下的披散在肩背,风吹起有如流墨,腰间束嵌玉革带,在暮色中泛起温泽的光。
“殿下,风寒露重,请回帐中歇息吧。”
副将王崇上前,双手奉上一盏热茶,李淮渊接过茶盏,指尖在粗陶上轻轻摩挲:
“尚余多少路程抵达首发的疫区?”他的声音带些倦意。
“按目前速度,明日申时便可到达乌苏城,只是斥候回报,村中......十室九空。”
李淮渊闭了闭眼,开口道:“传令下去,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出发,再让沈医官多备些苍术、艾草分发给各位将士。”
话音刚落,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伴随着清雅的药香,不似戈壁苦寒的风沙气息,恰若江南初雪后的冷冽芬芳。
李淮渊紧绷的肩线松了几分。
“殿下,该服药了。”女子的嗓音温柔似水,却透着安定的力量。
来者正是沈清澜。
她是太医院首之女,与李淮渊少年相识,心意相通,这在上京各路权贵中也算是心照不宣的秘密,此次听闻李淮渊奉命前往西域除疫,特向圣上请旨,与民间数位良医轻车简从地追上了队伍。
沈清澜长发侧绾,月白色的缎带缠绕其中,皓腕凝霜,神韵自见,与这粗粝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仿佛一株生于幽谷的兰花,骤然移至大漠,虽经风沙,风骨愈显。
夜幕将他们的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并肩而行的沈清澜微微侧过身,认真倾听李淮渊的低语,宛若朦胧美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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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还未亮,营地已忙碌起来。
陶瓮咕嘟作响,白气蒸腾。
沈清澜一袭素净的窄袖衣裙,葛布围裳,正穿行其间,烟火气中,她的侧脸沉静专注,指尖因处理药材沾染了些许草色。
“清澜。”李淮渊轻声唤她。
今早巡视,目光所及都是这般光景。
沈清澜闻声抬头,眼底漾开笑意,她自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青缎药包,递向来人:
“殿下,此行凶险,需万分小心,这药包还望殿下随身携带,可时时提神醒脑,抵御寻常秽气。”
说罢,她转过身,用布巾轻拭额角,对着副将王崇嘱咐道:
“王将军,西域路途遥远,风沙酷暑,人马皆疲,这锅‘辟秽正气汤’,是给将士们出发前服用,固本培元,辛苦将军逐一分发。”
说着,她又指向旁边几口稍小的药锅:
“那些是‘瘴域安神散’,内里加了山楂、麦芽、黄芪少许,饮马时兑入清水,可助马匹开胃、增力、抗疲。长途奔袭,战马便是将士的双足,同样需要保护。”
李淮渊拈起药方,方觉心下稍安。
他知道,沈清澜的准备远不止这些。
如今,这份未雨绸缪的周全正是他此行最强大的后盾。
听闻此言的王崇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带头朗声致谢道:
“多谢沈医官赐药,这汤药下肚,将士们这心里头踏实了。”
这洪亮的一嗓如同石子投入湖面,激起阵阵涟漪。
周围正在擦兵秣马的将士们纷纷停下动作,朝着沈清澜的方向,或抱拳,或颔首,喊声此起彼伏:
“多谢沈医官!”
“医官心细,连咱们的马都照顾到了!”
“有沈医官在,还怕什么疫鬼!”
声音虽不整齐,却充满了诚挚的感激与信任,本因任务艰难而略显沉滞的营盘,仿佛被注入了昂扬蓬勃的生气。
这突如其来的感谢让沈清澜有些措手不及,她随即面向众人,敛衽郑重还礼,清雅的面容上并无骄色,唯有坦然的恳切:
“诸位将士为国为民,不避艰险,清澜与各位医者略尽绵力,何足言谢。但愿此去,天佑忠良,人人平安,马到功成。”
“人人平安,马到功成!”
“人人平安,马到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