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的第三天,林薇在特藏室整理傅迟寄来的资料时,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夹在傅其华1989年的实验笔记本里,没有信封,信纸折了两折,边角已经发脆。她展开的时候,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信是写给外公的,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字母“Z”。林薇盯着那个“Z”,心跳漏了一拍。
信的内容很短:“苏老师,您的研究方向是对的,但方法太慢了。这个世界等不及。我已经找到更快的路。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合作。如果您不愿意,请不要挡路。——Z”
1989年。郑维国认识外公,比林薇以为的更早。她不是从周启文那里知道外公的研究,她从一开始就在。那个“Z”,就是郑维国。
林薇把信纸放在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褪色的字迹上。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马队长。马队长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林小姐,这封信很重要。它是郑维国涉入你外公案件的直接证据之一。我们需要原物。”
“我明天送过去。”
挂断电话,林薇坐在特藏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以为所有的事都已经结束了——郑维国被抓了,笔记捐了,茶会开起来了,父亲的身体好了,陈秀兰找到女儿了。但现在她才知道,还有很多事她不知道。还有很多信,还有很多名字,还有很多藏在岁月深处的秘密,没有浮出水面。
那天下午,她去了看守所。隔着玻璃,郑维国比以前更瘦了,头发全白了,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深,那样暗。他看到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林小姐,好久不见。”
“1989年你就认识我外公。”
他没有否认。“是。”
“你给他写过信。”
“写过。”他看着林薇,“你外公没回。他说,他不想和没有底线的人合作。”
林薇的手按在玻璃上。“我外公的死,是不是你?”
郑维国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但我知道是谁。”他看着林薇,“你想知道吗?”
林薇没有回答。她站起身,看着玻璃那边那个苍老的男人。“郑维国,你会在监狱里待很久。有的是时间想那些事。我不需要你告诉我。”
她转身,走出会见室。身后,郑维国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林薇回到小楼,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那本1989年的实验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笔记的边角有很多批注,不是傅其华的字迹,是外公的。密密麻麻,写满了纸边。有些是对数据的质疑,有些是对结论的补充,还有一些是林薇看不懂的化学式。翻到中间某一页,她看到一段话,是外公写的,日期是1989年秋:“其华兄,你的学生郑某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方向和我们完全不同。他追求的不是治病,是控制。你要小心他。”
郑某。郑维国。
林薇的手指停在那几个字上。原来外公那么早就知道郑维国在做什么,也提醒过傅其华。但傅其华没有听,或者听了,但已经晚了。她合上笔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很久没擦了。她不知道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还有多少信、多少笔记、多少藏在暗处的真相,等着被她发现。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快过年了,孩子们等不及。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照亮了半边天。林薇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她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她会在哪里。也许还在小楼,也许在别的地方,也许在整理新的笔记,也许在写新的故事。但她知道,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秘密,不会都浮出水面。有一些,会永远沉在底下,和那些已经不在的人一起,长眠。
手机亮了。周慕白的消息:“在窗边看什么?烟花吗?”
林薇愣了一下,往楼下看。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手机,仰头看着她的窗户。她忍不住笑了,转身下楼。
“你怎么来了?”她开门。
“路过,看到你房间灯亮着。”他进来,带进一身冷气,“苏姨煮了夜宵,让我给你带一碗。”他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是一碗红豆汤圆,还冒着热气。
林薇坐下来,舀起一个汤圆,咬了一口。是芝麻馅的,很甜。“你吃了吗?”“吃了。”“苏姨炖的汤好喝吗?”“好喝。”“我爸呢?”“睡了。”
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汤圆,没有说话。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声音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吃完汤圆,林薇把碗收了,洗了,放回保温袋。
“周慕白。”
“嗯。”
“你说,那些没浮出水面的秘密,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冒出来,把现在的一切都冲垮?”
他看着她。“也许。但那时候,我们也不会是现在的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