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过后,晋江的气温一直没怎么回升,冷得干干脆脆的,像刀子刮脸。老陈说这种冷对薄荷好,冻一冻,来年虫子少。林薇不知道薄荷在地下怎么过冬,但每次路过那块覆满白雪的地,都会停下来看一眼。什么也看不到,但她知道它们在。
小楼的厨房里整天飘着热气。苏清婉变着花样炖汤,今天排骨莲藕,明天鸡汤枸杞,后天萝卜牛腩。父亲被她养得脸都圆了一圈,每次上秤都皱眉,但碗里的汤从来没剩过。林薇有时候觉得,苏清婉不是在炖汤,是在用汤把父亲这些年亏掉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父亲的身体真的好了很多。能自己上下楼,不用人扶,有时候还能帮着苏清婉提菜。他话还是不多,但每天下午都会坐在桂花树下的椅子上,翻翻书,或者只是看着花园发呆。那棵从云南移来的桂花树已经彻底缓过来了,枝条上冒出不少新芽,毛茸茸的,嫩绿色,在灰蒙蒙的冬天里显得格外扎眼。父亲经常看着那些新芽,一看就是很久。
“爸,你看什么呢?”林薇有一次问他。
他想了想。“看它怎么长的。今天比昨天多了一点点,明天可能又多一点点。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在长。”
林薇蹲下来,凑近那些新芽。确实看不太出来,但她相信父亲说的。它确实在长。
十二月中旬,茶会举办了今年的最后一次活动。苏雨说下次要等到年后了,过年期间大家都要走亲戚,聚不齐。这次来了不少人,连陈秀兰和陈曦都来了,母女俩坐在一起,偶尔交头接耳,偶尔相视一笑。林薇看着她们,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自由交流环节,陈秀兰站起来,说要谢谢大家。“没有这个茶会,我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我女儿。”她说着说着又哭了,陈曦站在她旁边,揽着她的肩膀,没有说“别哭了”,只是轻轻拍着。
青墨带来了她新出版的绘本,送了一本给林薇,扉页上写着:“给微光,谢谢你让我看到颜色。”林薇翻了几页,那些颜料像是活的,在纸面上流动、交织、分离,最终汇成一片。她看不懂那些画面具体在画什么,但她看得懂那些颜色。每个颜色都有自己的情绪。
刘先生也来了,穿着一件新买的羽绒服,蓝色,很亮。他说他现在能闻到薄荷的香气了,不是以前那种刺鼻的、让他头疼的薄荷,是老陈地里那种淡淡的、清凉的薄荷。“我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闻我的薄荷。种了三盆,都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章宁带着小杨坐在角落里,小杨在低头写什么,章宁在旁边看着,没有打扰。林薇走过去,小杨抬起头,笑了笑。“林薇姐姐,我在写新的作文。题目叫《冬天的颜色》。”
“冬天的颜色是什么样的?”
小杨想了想。“不是白色。白色是空的。冬天的颜色是藏在白色下面的那些。等雪化了,就出来了。”
林薇看了章宁一眼,章宁微微点头,眼神里有骄傲。
茶会结束时,苏雨让大家在门口的许愿墙上贴一张便利贴,写一句话。林薇写的是:“春天快来。”周慕白站在她后面,写的什么她没看到,但看到他贴的时候用手心捂着,不让她看。
晚上回小楼,苏清婉煮了汤圆,芝麻馅的,甜甜的,糯糯的。父亲吃了两碗,苏清婉说够了,他说最后一个,又舀了三个。林薇看着他们,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冬至也吃汤圆。那时候她还是个很小的孩子,坐在母亲腿上,母亲喂她吃,吹了又吹,怕烫着她。她现在已经不会被烫着了,但母亲不在了。
她低下头,舀起一个汤圆,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甜得有些齁,但她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饭,林薇帮苏清婉收拾碗筷。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碗碟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薇,过年怎么安排?”
林薇想了想。“还没想。可能在你这儿过。”
苏清婉笑了一下。“就在这儿过。人多热闹。”
擦完最后一个盘子,林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父亲和周慕白。父亲在看书,周慕白在看手机,两人各占一个沙发,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林薇忽然觉得,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生活。没有大起大落,没有惊心动魄,只有普通的夜晚,普通的人,做着普通的事。
夜深了,周慕白走的时候,林薇送他到门口。月光很好,照在雪地上,银白一片。
“路上慢点。”
“嗯。”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走。“今天在茶会上,你写的那句话——‘春天快来。’”
“嗯。”
“快了。”他说,“冬至都过了,春天不会远了。”
林薇看着他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
他想了一下。“可能是认识你之后。”他没等她反应过来,转身走了。林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可以够着对面的墙。她关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躺在床上,林薇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写作平台,《诱香》的评论区又多了几十条新留言。有一条来自“薄荷糖”:“每年冬天都会重读这本书。读到最后,总觉得那些人物还在,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过着我不知道的日子。也许这就是好故事的魅力吧——它不会结束,它只是在读者心里继续。”
林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的那些人物确实还在——他们还在小楼里喝茶,在老陈的地里干活,在茶会里听别人讲故事。他们没有结束,他们只是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