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赵淑芬正准备出门买菜,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李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笑眯眯的。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李主任花白的短发上,亮晶晶的。
“赵老师,在家呢?”
“李主任?”赵淑芬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呗。”李主任径自走进来,换了拖鞋,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她四下打量了一下客厅,目光在茶几上的烟灰缸停留了一瞬——那里还留着昨天赵明远掐灭的烟头。
“上次跟您说的老年大学,您去了没有?”
“去了,去了书法班。”赵淑芬接过水果,袋子里装着苹果和香蕉,沉甸甸的,“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
“给您补补身体。”李主任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您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是够空的。”
这句话说得赵淑芬心里一酸。她没接话,默默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李主任面前。
“赵老师,”李主任喝了口水,犹豫了一下,“我听说了你的事。”
“什么事?”赵淑芬心里一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就是你和老周的事。”李主任笑了笑,“社区里都传开了。”
赵淑芬的脸一下子红了,像被人当面揭开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哎呀,别听他们胡说。”她摆摆手,声音发虚。
“胡说什么呀。”李主任摆摆手,“这有什么丢人的?我们社区丧偶的老人多了,有的一个人过了十几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找个能说到一起的,是好事。”
赵淑芬低着头,没说话。她想起昨天赵明远摔门的样子,那声巨响仿佛还在耳边震。
“我知道你现在难。”李主任放轻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倾,“儿女不理解,觉得你‘不正经’。但你想过没有,他们为什么反对?是怕你受骗,还是怕丢人?还是怕你以后不管他们了?”
赵淑芬想了想,嘴唇动了动:“都有吧。”
“这就是了。”李主任点点头,“你是为他们活了一辈子,现在该为自己活了。只要你自己想清楚,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赵淑芬抬起头,看着李主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亮斑。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李主任,”她的声音有点哑,“我62了,还能折腾什么?”
“62怎么了?”李主任反问,“我55了,还在社区里忙活呢。人活着,不就是为了折腾?不折腾,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赵淑芬破涕为笑:“您这比喻……”
“我说的是真的。”李主任拉住她的手,“赵老师,您是文化人,教书育人一辈子,您比谁都明白这个理。孩子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您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总不能一辈子都为别人活,到头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赵淑芬没接话,但手被李主任握着,暖暖的。那温度让她想起老周递过来的热豆浆,也是这样暖烘烘的。
“这样吧,”李主任松开手,站起来,“下个月社区有个联欢会,都是老年人聚在一起乐呵乐呵。您和老周一起来,就当是给大家介绍一下。”
“介绍什么呀。”赵淑芬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李主任笑着看她,“普通朋友天天一起散步?普通朋友早上六点去公园拍梅花?赵老师,您当我三岁小孩呢?”
赵淑芬的脸更红了,像煮熟的虾子。
“怎么,你不敢?”李主任歪着头看她,像在激将。
赵淑芬咬了咬牙。脑海里浮现出老周的样子——渔夫帽,花白头发,举着相机等她的样子。还有那些梅花,白茫茫一片,像雪。
“有什么不敢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这就对了。”李主任走到门口,回头冲她竖了个大拇指,“赵老师,加油。”
门关上后,赵淑芬独自坐在沙发上。阳光已经移走了,客厅里暗了下来。她盯着那扇门,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句话——敢不敢?
她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需要“敢”点什么。
为子女活了大半辈子,为老赵活了大半辈子,现在,该为自己活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