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淑芬还是去了公园。
她没告诉儿子去哪儿,反正说了也是吵。出门的时候天刚亮,东边的天际线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金光,把云彩染成橘红色。她看着那片云彩,想起老周说过的话——早起的人才能看到这样的风景。
老周果然在。
他坐在公园长椅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上那顶灰色渔夫帽端端正正压在花白头发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一亮。
“来了?”他问,语气自然的就像每天早上都应该来。
“嗯。”赵淑芬应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
长椅是木头的,坐久了屁股底下有点潮。赵淑芬刚坐下,老周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过来。
“给你带了俩包子,肉的,还热乎着呢。”
赵淑芬愣了一下。她早上走得急,确实没吃饭。但这包子——他什么时候买的?
“你天天来这么早?”她问。
“十年了。”老周说,“习惯了。”
赵淑芬没再问,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馅,香得很。她一边吃一边看着远处的梅树,昨天刚下过一场小雨,现在花瓣上挂着水珠子,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两个人都没说话。清晨的公园很安静,只有鸟叫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赵淑芬吃完包子,用塑料袋擦了擦手,才觉得今天这日子有点不一样的意思。
“淑芬,”老周忽然开口,“我给你讲讲我的事吧。”
赵淑芬转过头看他。晨光里老周的脸显得很平和,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眼睛很亮。
“讲什么?”她问。
“讲讲我以前。”老周说,“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吗?”
赵淑芬没作声。她确实想知道,但一直不好意思问。
老周摘下帽子,拿在手里慢慢折着。他手指上有老茧,是按快门按出来的。
“我老婆走的时候,十年前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癌症,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没拖多久。她走的那年,我儿子才上高中。”
赵淑芬心里一紧。
“那几年,”老周继续说,“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守着她。白天黑夜连轴转,人都瘦了十几斤。后来她走了,我就一个人带着孩子过。给他做饭,洗衣服,辅导作业,家长会都是我一个人去。”
他顿了顿,把帽子重新戴上。
“孩子大了,考大学去了外地。后来工作也在外地,一年回不来几次。这房子,就我一个人住,十年了。”
赵淑芬听着,眼眶忽然有点酸。她想起老赵走的那年,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醒,一个人对着电视看到深夜。
原来大家都一样。
“你跟我说这些……”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老周转过来看她,“我不急。”
赵淑芬愣了一下。
“我这十年都过来了,什么孤独没受过。”老周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咱们能说到一块儿,不是因为寂寞。”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想让你有负担。你儿子不同意,我不怪他。你要是觉得为难,咱们就慢慢来。”
赵淑芬盯着他,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手背去擦,但眼泪越掉越多,止不住。老周一看,慌了。
“诶,别哭啊。”他递过来一张纸巾,“我讲这些不是让你同情的。”
赵淑芬破涕为笑,接过纸巾擦着眼泪:“谁同情你,我是想起我自己的事。”
老周看着她,也笑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烘烘的。公园里的梅花开得正好,红的粉的,一树一树的,风一吹就落下来几片花瓣,飘在脚边。
赵淑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她掏出钥匙开门,刚推开门就觉得气氛不对。客厅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是赵明月。
“妈,你上哪儿去了?”赵明月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去公园走了走。”赵淑芬换了鞋,往屋里走。
“妈,我听说个事。”赵明月跟上来,语气很冲,“那个老头的老婆是癌症死的?”
赵淑芬停下脚步。她看着女儿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了。
“是,怎么了?”她说。
“怎么了?”赵明月抬高音量,“妈,你想清楚没有?他老婆是癌症死的,你知道他身体好不好?万一他也有什么病,你以后怎么办?”
赵淑芬盯着女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妈,你不要到时候后悔。”赵明月临走时丢下这句话,摔门走了。
赵淑芬独自站在客厅里,脑子里嗡嗡的。她想起老周说的那句“我不急”,忽然觉得,也许是该想清楚,但不是为子女想,是为自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