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赵淑芬就出门了。
她没敢告诉子女去哪,只说“出去走走”。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非要这么早。可能是怕遇见邻居,可能是怕被看见,也可能是……想早点见到老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公园里的梅花开了。
一树一树的白,像落了一夜的雪。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有股子清冷的花香。赵淑芬沿着梅林的小路走,远远就看见梧桐树底下站着个人,渔夫帽,花白头发,手里举着相机。
“来了?”老周扭过头,冲她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来。”赵淑芬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清晨的公园没什么人,只有几个锻炼身体的老头老太太,远远地打着太极。没人注意他们。
“走,今天拍梅花。”老周举了举相机,“我昨天看过了,这边的梅林开得正好,光线也好。”
两个人沿着梅林走。老周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给她讲怎么找角度。
“你看,先找一枝花形好看的,别贪多,一枝就行。然后背景要干净,最好是蓝天或者暗一点的叶子。对焦要对在花蕊上,虚化一点没关系,反而好看。”
赵淑芬学得很认真,举着手机,试着找角度。试了几次,要么花拍虚了,要么背景太乱。
“不对,不对。”老周走过来,弯下腰看她的手机屏幕,“你举得太高了,压一点,对,压一点。好,现在等,等光。”
“等光?”
“等太阳。光线最好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到七点,太阳刚出来,逆光拍,花瓣会发光,像玉一样。”
赵淑芬似懂非懂地点头。她看着手机屏幕,等着。晨雾渐渐散开,一缕阳光从梅枝间透过来,正好打在花蕊上。
她按下快门。
“诶,你看看这个。”老周凑过来看。
照片里,白色的梅花衬着蓝色的天空,花瓣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好看得像画。
“真好看。”赵淑芬自己都没想到。
“好看吧?”老周笑了,“我就说你行。你啊,就是不敢想。总觉得自己不行,其实你比他们拍得不差。”
赵淑芬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又翻出之前拍的梧桐叶、夕阳、月季花,一张一张看过去。这些照片她存在手机里,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她觉得这就是“随手拍的东西”,不值当让人看。
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老周,”她忽然说,“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老周愣了一下,脚步慢下来:“做什么梦?”
“就是……”赵淑芬犹豫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就是我62了,还能出来拍照片,还能……还能跟你一起出来。”
她说完自己也吓了一跳。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得不像她能说出来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是梦,”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是真的,是你好不容易才争来的。”
赵淑芬没说话,但眼泪忽然有点忍不住。她转过身,假装在擦鼻涕,其实是擦眼泪。
老周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她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你拍我干什么?”赵淑芬回过头,眼睛红红的。
“好看。”老周说,“真的好看。”
两个人又走了一圈,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梅林里亮堂堂的。赵淑芬看着手机里那张梅花照,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点不真实。她62年了,从来没有这样活过——不是为了丈夫,不是为了子女,不是为了谁,只是为了自己。
值了。
她想。
赵淑芬回到家,推开门,愣住了。
赵明远坐在客厅里,脸色铁青。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掐着三四个烟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味。他平时不抽烟的,除非特别生气。
“妈你去哪儿了?”赵明远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赵淑芬换了鞋,低着头往厨房走:“出去走走。”
“走什么走?”赵明远跟上来,声音提高了,“我问 了李主任,她说你最近总和一个大叔在一起,还去拍什么照片。妈,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淑芬停下脚步。她看着儿子,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那个从小在她怀里撒娇的儿子,那个考第一名会举着试卷跑回家让她签字的儿子,那个结婚时抱着她说“妈辛苦了”的儿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想干什么?
她想说“想干什么?我想活着,我想为自己活一次”,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你别问了。”
“妈!”赵明远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能不能别折腾了?你都62岁了,你让邻居怎么看?怎么看你儿子?怎么看你女儿?”
赵淑芬甩开他的手。
“我没折腾。”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有点抖,“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说话?你那是说话吗?你那是……”赵明远说不下去了,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走,“反正我不同意。你要非要跟他,就别认我这个儿子!”
摔门声在房间里炸开。
赵淑芬站在客厅里,盯着那扇被摔上的门,半天没动。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在冒烟,她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烟头像儿子刚才的眼神——灼得她心疼。
她慢慢坐下来,坐在沙发上。沙发是儿子买的,真皮的,坐着很舒服。但她坐着不舒服,像坐在针毡上。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手背上,凉凉的。
她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是你好不容易才争来的”。
争什么呢?
不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吗?
不就是想在自己剩下的日子里,活得像个人吗?
怎么就那么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