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的金砖泛着刺骨的凉意。
早朝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老皇帝高坐在龙椅上,闭着眼睛,手里盘着两枚核桃,核桃摩擦的喀啦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殿下,几十名穿着大红官服的文官跪伏在地。
“陛下!”
左都御史膝盖往前蹭了两步,声音凄厉得像是家里刚死了人。
“宁阳府上报,泾阳县县令惨死于县衙之中,泾阳县几个富户惨死,头颅高悬城门之上,凶手手段极其残忍,连同驿丞和十几名衙役无一活口,此人目无王法,视朝廷命官如草芥,臣恳请陛下,严查严惩,将那自称林姓的主谋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臣等附议!”
底下呼啦啦跟上了一大片。
这帮文官心里门儿清,泾阳县的事,查下去根本查不到什么蛛丝马迹,那行事之人连根毛的线索都没留下。
这种办事不留痕迹、杀人如割草的手段,除了皇帝手里捏着的那些暗子,还能是谁?他们这是在逼宫,想借着这由头,把皇帝私自派出去的钦差给挖出来。哪怕是挖不出来,也给皇帝上上眼药,恶心老皇帝一番。
老皇帝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底下那群撅着屁股的大臣。
“严查?”
老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寒气。
“泾阳县大灾,朝廷拨下去的十万石赈灾粮,到了地方只剩三万石。那县令伙同当地粮商囤积居奇,饿死百姓无数,甚至用赈灾粮换霉米,中饱私囊,目无法纪,无君无父,丧尽天良!这些事,你们这帮言官瞎了吗?怎么没见你们上一道折子痛斥?”
左都御史额头上渗出冷汗。
“陛下,一码归一码,官员贪墨自有国法处置,但暴徒擅杀朝廷命官......”
“砰!”
老皇帝猛地把手里的核桃砸了下去,坚硬的核桃壳磕在金砖上,碎成了几瓣。
“国法?”
老皇帝站起身,一把拂落龙书案上的几道奏折。
“户部侍郎王崇阳何在!”
人群里,一个胖乎乎的官员浑身一哆嗦,颤巍巍地爬了出来。
“臣......臣在。”
“宁阳府的赈灾粮,是你经手的吧。拖延不发是什么意思?那亏空的七万石是什么意思?泾阳县那边又是怎么变成发霉的陈化粮的,你心里没数?”老皇帝盯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来人,拖出去,砍了。”
大殿里猛地一静。
几个大汉将军大步跨入,架起已经软成一滩烂泥的王崇阳就往外拖。
“陛下饶命!陛下......”
惨叫声在殿外戛然而止,连带着喷溅的血腥味,顺着冷风刮进大殿。
满朝文官全都把头死死磕在地上,没人敢再放半个屁。
老皇帝坐回龙椅,用帕子擦了擦手。
“宁阳府吏治败坏,人心动乱。下辖的泾阳县更是沦为人间地狱,你们不上报?就当咱不知道?”老皇帝轻轻把手搭在龙椅的龙头扶手上,脸上神情不改。
老皇帝的目光落向武将队列前列的一个空位。
“传旨,凤翔、泾阳、平陵三县,即日起划归平阳府,由康王代为节制。地方上的一应官员任免,由康王全权定夺。”
此话一出,文官集团彻底炸了。
几个重臣猛地抬起头。
“陛下不可!康王本就坐镇平阳重地,若再兼管三县,势必尾大不掉。塞王势大,乃国之大忌!若真要代管,不如交由京畿附近西北的梁王......”吏部尚书汤全上前一步道。
“梁王难道就不势大?”
老皇帝直接打断了汤全的话,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去。
汤全被江厚民的一句话吼得身子一颤,心神都差点不稳,他有点着急了,不该拿出梁王来的。
他的话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胸口一阵剧烈起伏,保皇税的事大家心照不宣,梁王背后的世家势力早已盘根错节,皇帝这句话,等于是直接撕破了脸皮。
“此事已定,退朝。”
老皇帝一甩袖子,转身走入后殿。
半个时辰后,宗亲府。
几个国之重臣将江和堵在了签押房里。
“殿下,陛下此举,分明是要借康王的手,清理我们在宁阳府的根基啊!”
江和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慌什么。”
他放下茶碗,眼神阴鸷。
“十三叔就算接了那三县,底下办事的还不是你们文官一脉的人?凤翔县那个陈文正,是个出了名的软骨头,只要把泾阳县的空缺补上我们的人,就依然还是我们说了算。更何况,税制不还是牢牢掌握在户部手里,翻不了天的,”
江和吹了吹茶水。
“告诉底下的各大家族,该收的税照收,该办的事照办。康王那边不予理会,我们现在的重中之重,是京城!”
平阳府,康王府。
穿着素色便服的康王正坐在书房里,眉头紧锁地批阅着案头的卷宗。
“王爷,天使到了。”
门外的护卫低声通报。
康王一愣,赶紧整理衣冠,快步走到前厅接旨。
宣读完毕那道代管三县的圣旨后,宣旨的太监并没有急着走。而是等左右退下,才从袖口暗袋里摸出一个用火漆封死的竹筒。
“王爷,这是陛下给您的密信。”
太监压低声音。
康王接过竹筒,捏碎火漆,抽出里面的明黄绢布。
只扫了一眼,康王那张向来沉稳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死死攥着那块绢布,呼吸变得粗重,眼底闪过极度的震惊。
“臣,万死不辞。”康王对着京城的方向,重重拜了下去。
凤翔县,城西五银巷小院。
林木森带着十几个人,站在院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边是五个穿着破旧长衫的落魄书生,另一边是三个满手老茧的刻版工匠。
江鸿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碗温水。
站起身,他没理会那几个站得笔直的书生,而是径直走向那三个工匠。
来在了近前,江鸿问:“你们谁是主事的?”
一个满头花白的老工匠佝偻着背,站了出来:“回公子,是小老儿。小老儿姓李,在纸坊干了三十年了。”
江鸿把水碗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李师傅,我前两天去看了你们坊里的活字版,泥活字容易碎,木活字吸墨后容易变形,印出来的字迹模糊。而且工具都很简陋,全部靠人力实现,这效率太低。”
李老头苦着脸。
“公子,这也没法子,铜活字咱们这穷乡僻壤造不起,孙家把好纸全包圆了,咱们只能用那种粗糙的麻纸,墨水一晕,自然就看不清了。至于您说的人力,虽然咱们坊里工艺陈旧,材质也不好,但那些好些的,基本工艺都是一样的。”
江鸿站起身,看着面前这群人,笑了笑道:“我给你们个法子。”
江鸿朝着身后摆了摆手,银生恭恭敬敬双手捧着一张纸走了过来,交在了李老头的手上。
李老头拿着图纸,手直哆嗦,却看不懂。
江鸿走了过来,指着那图纸上的水车道:“这东西想必你们都见过,城外的清水河边上就有,就是普通的水车,既然这东西能转起来,那就可以作为动力来源。”
旁边的几个匠人也都围了上来。
江鸿手指向右边移动,指着旁边的一个勾画出来的大圆盘道:“这水车咱们就沿用就行,中间这根轴,换一个结实点的棍子,这水车转,棍子也转,主轴后面接一个大圆盘,圆盘跟着主轴转。”
江鸿进一步解释:“这个东西,叫曲柄,这圆盘转了,就会带着这个曲柄在这个槽里上下移动,那这曲柄最下面连接压板呢?是不是就可以带着压板动了?”
“公子,这不行啊。”其中一个匠人说:“这东西一转起来就把握不好速度,到时候纸张就没法更换了。而且我们现在的纸太容易烂了,这恐怕......”
这匠人面露难色。
其他几个听明白其中原理的匠人,虽然心里也觉得江鸿这法子绝妙,但也确实如那匠人所说,想得再好,终究是没人试过的法子,他们这批老匠人,还是更相信老手艺。
“那就是你们该考虑的事情了。”江鸿笑了笑:“凤翔县南边有条护城河的活水,去找木匠,打几架水车,把人工压板改成水力带动,至于怎么实现,那就多试,至于纸,别用麻了,去收毛竹和破布头,用碱水煮烂了做浆。至于那活字,我会找到合适的材质,你们先做好这些事情就好了。”
江鸿转头看向白勉。
白勉立刻抱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打开盖子,里头是白花花的两百两银锭。
“这是定金,后续还有五十两,我给你们十天时间。十天内,我要看到新纸和水力印刷机出墨。”
江鸿盯着李老头。
“这两百两是给你们去尝试的,做成了,这五十两全是你们的辛苦费,我另外再赏五十两。做不成,或者谁敢把消息透给孙家......”
站在廊柱阴影里的左池动了。
大拇指一弹,狭刀出鞘半寸,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几个工匠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又看了看那盒子里白花花的银两,最终还是对金钱的渴望战胜了一切,李老头跟几人对视一眼,随后重重点头,算是接下了差事。
这笔钱足够丰厚了,在当下的购买力面前,他们几个工匠有一百两的赏钱,分下来,已经快赶上他们一年的收入了。
打发走工匠,江鸿这才把目光转向那五个书生。
这五个人脸色铁青。在他们眼里,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先去理会那些低贱的匠人,把他们晾了半天,这是奇耻大辱。
“阁下好大的威风。”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的书生冷哼一声。
“拿几个臭钱,就想折辱我等读书人?这活,不干也罢!”
说罢,这人一甩袖子,拉着旁边另一个书生就要往外走。
“站住。”
江鸿靠回藤椅上,端起那碗已经冷掉的水,喝了一口。
“折辱你们?你们配吗?”
那书生脚步猛地刹住,转过头,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你......有辱斯文!”
“斯文值几个大钱?”江鸿把水碗重重磕在石桌上。
“你们满腹经纶,却连孙家的一条狗都不如,被绝了科举的路,就只会躲在破屋子里写酸诗骂娘,老百姓在城外被抢了粮食卖了女儿,你们这帮读书人除了在纸上悲春伤秋,干过一件人事吗?”
江鸿站起身,走到那五个书生面前。
“你们以为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还是为了给孙家当另一条狗?”
江鸿指着门外的方向。
“脱离了底层的泥巴,你们连根草都不如,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写文章去拍谁的马屁,我要你们用最糙的白话,把孙家怎么兼并土地,赵家怎么强收火耗,钱家怎么设卡扒皮,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
院子里死寂一片。
那两个要走的书生愣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剩下的三个书生,一直低着头,听到这番话,其中一个攥紧了长衫的下摆,猛地抬起头。
“公子......此话当真?您真敢把这些印出来,发给满城的百姓看?”
“不仅要发,我还要贴到那些大户的大门上去。”江鸿看着他。
那书生眼圈突然红了,后退半步,深深作了个长揖。
“若真能揭开这凤翔县的盖子,学生这条命,卖给公子了!”
另外两个一直没吭声的书生对视了一眼,也齐齐跟着鞠躬。
那两个觉得被侮辱的书生,咬了咬牙,终究没那个胆量跟孙家死磕,灰溜溜地走出了院子。
“好。”江鸿走上前,把那三人扶起来。
“过几天,你们再来。我要教你们一些新东西。”
正说着,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从外面回来的小棉袄,手里捏着一张烫金的大红拜帖,大步走进来,递给江鸿。
“公子,孙家派人送来的。”
江鸿接过拜帖,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今晚在城中最大的酒楼醉仙居设宴,落款是孙家大管事。
白勉凑过来看了看,冷笑出声。
“这孙家鼻子倒是灵。咱们刚盘下那破纸坊,他们就闻着味儿来了。”
“鸿门宴啊。”江鸿把拜帖随手扔在石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