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芬站在厨房的水池前,手放在水龙头下,凉水冲过她的指节。
她没有洗碗。
水龙头开着,水流细细的,像她此刻的心情,憋屈又无力。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她以为孩子们要走了,结果听见赵明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妈,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
那语气,不像是谈,像是审讯。
赵淑芬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慢吞吞地走出去。客厅里,儿子和女儿还坐着,赵明远面前的杯子已经空了,赵明月抱着手臂,母女俩表情都很难看。
“妈,你坐。”赵明远指了指沙发。
赵淑芬没坐。她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像是要给自己留条退路。
“说完了?”她问,声音很轻。
“没说完。”赵明月站起身,走过去把母亲拉到沙发旁边,“妈,你老实交代,那个老头到底是谁?你们俩多久了?”
“什么多久?”赵淑芬皱眉,“就是一起走走聊聊,怎么了?”
“走什么走,聊聊什么?”赵明远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响声,“妈,你都62岁了,跟一个男的走得这么近,别人会怎么看?别人会说你不正经!”
不正经。
这个词像一把刀,戳在赵淑芬心上。她想过子女会反对,但没想到会用这种词。
“我没有不正经。”她说,声音有点抖,“就是一个朋友,一起说说话。”
“朋友?什么朋友要天天一起散步?”赵明月哼了一声,“妈,不是我说你,你都62了,也不怕丢人。你让邻居怎么看?怎么看你儿子?怎么看你女儿?”
赵淑芬盯着地板,脑子里嗡嗡的。她想起老周递过来的热豆浆,烫烫的,握在手心里暖烘烘的;想起梧桐树下的月季花,鲜红鲜红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想起摄影展墙上那些笑得像花一样的老太太,她们也可以笑,她为什么不行?
“妈,你要孤单,我们接你回家住。”赵明远语气缓和了一点,“你想去公园,我们陪你去。你找什么男人啊,也不怕丢人。”
赵淑芬没作声。她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事——老周教她拍照,她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也可以把“随手拍”变成“作品”;老周带她去看摄影展,她第一次觉得原来62岁也可以被“看见”;老周在公园等她,手里永远有一杯热豆浆或是月季花。这些事,她不知道怎么跟儿女说,说了他们也不会懂。
“妈,我问你话呢。”赵明月推了她一下,“你倒是说话啊。那个老头到底是谁?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就是朋友。”赵淑芬还是这句话。
“朋友?”赵明远冷笑一声,“妈,你当我三岁小孩呢?朋友需要天天见面?朋友需要送花送豆浆?你当我们看不出来?”
赵淑芬看着儿子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现在他坐在她面前,用那种审犯人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她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你们想怎么想随便我。”赵淑芬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没有不正经,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赵明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母亲会反驳。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那个“都行”、“都可以”、“我没关系”的人。她什么时候这样说过话?
“妈,你再这样,我们不管你了。”赵明月提高音量。
赵淑芬看着女儿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累了。她为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老赵走的时候她没哭,孩子们小时候生病她没哭,现在却忽然想哭。
“你们想怎么想随便我。”她又说了一遍,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门外传来赵明远的声音:“妈,你这是要气死我们啊!”
她靠在门上,泪水终于掉了下来。
哭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一下。
赵淑芬拿起来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今天的梅花没拍好,明天早上再去拍,你来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忽然笑了一下。
她打字回复了一个字——“来”。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没有经过子女同意,自己决定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