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活动中心门口挂着一条红幅,风一吹就晃。“老年人摄影展”五个大字写在上面,赵淑芬不认识,但它认得她——的那种感觉。她站在门口,拽了拽衣角,心跳得有点快。
“走啊,愣着干嘛?”老周在后面推了她一把。
展厅不大,一间教室改的。墙上是照片,密密麻麻,有的用框裱了,有的直接拿图钉钉在上面。赵淑芬一张一张看过去,脚步很慢,像在逛什么神圣的地方。
照片全是老年人拍的。
有拍花的,月季、栀子、路边不知名的小紫花;有拍云的,秋天的云淡淡的,风一吹就散;还有拍孙子的,小孩在草地上跑,糊成一团,但能看出来笑得很开心。
赵淑芬看了一张又一张,心里越来越震撼。
这些照片她也能拍。
不对,她手机里已经有了好几张。那个月季花,那个梧桐叶,那个夕阳,她都拍过。可是她从来没想到,这些“随手拍的东西”也能叫“作品”,也能挂到墙上去让人看。
“老周,”她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袖子,“这些……都是老年人拍的?”
“不然呢?”老周笑了笑,“你以为摄影展都是年轻人开的?”
赵淑芬没接话。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张照片前面。
那是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地上斑驳的都是光影。她盯着看了半天,觉得眼熟——这跟她那天拍的简直一模一样。
“你看这个,”老周指给她看,“跟你上次那片梧桐叶差不多。”
赵淑芬低头翻手机,翻出那张照片,递到老周面前:“我拍的。”
老周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点头:“不错,真不错。”
“真的?”
“骗你干嘛。”老周把手机还给她,“你啊,就是不敢想。总觉得自己不行,其实你比他们拍得不差。”
赵淑芬没说话。她看着墙上的照片,又看看手机里的照片,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也要把自己的照片挂到墙上去。
“怎么了?”老周看出她走神。
“没事,”赵淑芬摇摇头,“就是……觉得好看。”
她没把那个念头说出来。但她记住了,像小时候背课文一样,牢牢记在心里。
展厅里人不多,只有三四个老人在转悠,还有一个老太太对着镜子自拍,举着手机比剪刀手,笑容特别灿烂。赵淑芬看着看着,自己也没意识到嘴角翘了起来。
她62了,还可以这样笑吗?
参观完出来,赵淑芬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展厅的门楣上,亮晶晶的。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暗暗决定了,像一颗种子埋进土里,就等着发芽。
晚饭后,天已经擦黑。
赵淑芬回到家,推开门,愣了一下。客厅里坐了两个人——赵明月和赵明远。女儿坐在沙发左边,双手抱胸;儿子坐在右边,板着脸。两个人都看着她,眼神不太对。
“妈,你老实告诉我,”赵明月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最近是不是跟什么人来往?”
赵淑芬愣了一下,在门口站着。
“一个老同事,偶尔一起走走。”她说。
“什么老同事?我认识吗?”赵明远问。
“你不认识,都是退休前学校的,早就不联系了。”赵淑芬低头换鞋,声音很轻。
赵明远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赵淑芬很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盯着。
“是男的吗?”赵明月紧接着问。
赵淑芬看着两个孩子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她的儿子和女儿,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他们是在审问她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实话,但看到他们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又怎么样?”她说,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赵明远说:“妈,你这样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