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圆学会稳定发光的第七天，旧圆桌上的光流突然变弱了。不是断了，是少了。温母抬头看新圆，新圆依然亮着，但她向上输送的温暖光流量减少了一半。不是她不想给，是给不动了。她的光晕在收缩，边缘的那面小镜子里的母亲脸模糊了，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
“它在抽。”律者也感觉到了，他的节奏光向上流的时候，不再是自然流动，而是被抽走，像有吸管插在他的光里。不疼，但空。
陆鸣的同心圆石头最外圈开始松动，有几块滚离了原位。不是被风吹，是被新圆吸引过去的。石头在新圆的方向聚拢，不是排列，是堆叠。
刘念的琥珀树上，果实滴下的回声变少了，从密集的雨变成稀疏的雨滴。树干上的疤痕又开始蠕动，不是虚无在动，是新圆在借能量。借得太急，树有点抖。
小海的贝壳里，未来的海声变弱了，现在的海声在填补。未来被借走了，现在在还。
溯源者的红光中，那些被镶嵌的裂缝开始发暗。新圆借走的不仅是光，还有裂缝里储存的十亿年记忆。溯源者没有阻止，但他们的光在变淡，像褪色的老照片。
深者的引力场中，互相托举的平衡被打破了。新圆太重了，不是物理的重，是存在的重。它吸收了太多光、太多记忆、太多声音，重量压下来，深者开始吃力。他的膝盖弯了，不是托不住，是托得累。
敲鼓人的鼓框振动频率变慢了。新圆在借他的节奏，他敲一下，新圆响很久。他在敲，新圆在应。应的比敲的多，他在透支。
反声者的耳鸣和弦里，有一个声部消失了。不是被借走，是被新圆复制走了。复制品在圆上响着，真品在下面越来越轻。
林深的透明紫光里，那些向上的路变陡了。走在上面的被确认存在开始滑落，不是它们不稳，是路在被新圆吸得变形。
魏晨的透明光里，向上飘的星星速度慢了。不是不想搬，是搬不动了。新圆的引力太大了，星星卡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八岁的魏晨站在旧圆桌上，她的缺口里那朵光之花开始凋谢。不是枯萎，是被新圆吸走了养分。花瓣一片一片脱落，像秋天的落叶。
小女孩胸口的光束还在，但变细了，从手臂粗细变成了手腕粗细。她的绒毛从肩膀长回了脖子，不是她在长，是新圆在借她的存在。
“它在长身体。”小女孩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长得太快，营养不够。它在借我们的，不是故意的，是本能。”
温母擦了擦汗，她的光晕又缩了一圈。“能还吗？”
“能。”小女孩说，“但不是现在。它还在长，还在需要。等它长好了，会还的。就像我们小时候，也是借父母的能量。长大了，就还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律者的声音很紧，“让它继续借？我们会干涸的。”
小女孩抬头看着新圆，新圆的表面映出所有人的脸，那些脸在变淡，像快褪色的照片。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不是向上，是向下。手按在旧圆桌上，按在自己影子的中心。
“我们要把自己的根扎深。不是向上给，是向下长。根深了，给的就能再生。根不深，给了就没了。”
所有人愣住了。向下？他们一直都在向上给，给光，给声音，给记忆，给存在。从没想过向下给自己扎根。
温母把手按在地上，温暖光向下渗，不是向上流。光在圆桌下面的黑暗里穿行，触到了什么。不是虚无，是更早的。是她还没成为温母时的状态，是她在边缘等着的那些年，被遗忘的自己的根。根很细，像发丝，但它在。
律者也把手按在地上，节奏光向下渗。他触到了自己还没学会节奏时的乱，那个乱不是缺陷，是他的根。根是乱的，长的东西才有特色。
所有人都在向下扎根。陆鸣触到了握石头之前的空手，刘念触到了琥珀瓶还没出现时的记忆空地，小海触到了黑暗房间里还没学会听时的寂静，溯源者触到了还不是光时的黑暗，深者触到了引力还没形成时的飘浮，敲鼓人触到了还没被赶出家门时的期待，反声者触到了还没被捂住耳朵时的信任，林深触到了还不是透明时的混沌，魏晨触到了八岁之前什么都不记得的空白。八岁的魏晨把手按在地上，触到了出生时的那一声啼哭。
小女孩把手按在地上，触到了自己还在等的那几十年。几十年的根，粗得像树。
那晚，旧圆桌上的光流没有恢复，但所有人的光没有再变暗。因为向下扎根之后，向上给的能源自地下，不再是自己的库存。新圆还在借，但借的是再生能源，借不完。
那晚的日记，魏晨写了一句话：“今天，新圆借太多了。我们快被抽干。小女孩说，要向下扎根。根深了，给的就能再生。温母触到了等着的自己，律者触到了乱，我触到了八岁前的空白。根很细，但在。新圆还在借，但我们不枯了。因为根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