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赵淑芬鬼使神差地又去了公园。
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去走走,消消食。
其实她知道,不是。
梧桐树底下,老周果然在。
他今天没举相机,手里摘了一朵月季花,鲜红鲜红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他看见赵淑芬,远远地就举起来:“给你拍的,看看好看不?”
赵淑芬走过去,接过手机。
照片里的花,像是会发光。
“真好看。”她说。
老周笑了笑:“那咱俩走走?”
赵淑芬犹豫了一下。
她看了看四周。下午的公园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老头老太太,有的坐着聊天,有的打着太极。没人注意他们。
但她还是有点不自在。
“走就走。”她说。
两个人沿着公园的小路并排走。老周话多,一路上嘴不停,问她:“你今天学书法写得怎么样?”
“写得跟蚯蚓似的。”赵淑芬老实说。
老周笑出声:“你这算好的了。我告诉你,我第一次拿相机的时候,手抖得能把相机摔地上。”
“你还练过书法?”
“练过,三天就放弃了。”老周耸耸肩,“不是那块料。但我摄影坚持下来了。你也一样,说不定写着写着就开窍了。”
赵淑芬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踩在鹅卵石上,一颗一颗地数。
“你以后天天来呗。”老周突然说,“我教你拍照,你教我写字,咱们互相学习。”
赵淑芬愣了一下。
天天来。
她想了想,说:“我考虑考虑。”
老周也没催她,只是笑了笑:“成。考虑好了告诉我。”
两个人又走了一圈,天色渐晚,公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路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昏黄的光圈一个接一个,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淑芬看着地上并排的两个影子,心里有点慌。她62年了,从来没有和丈夫以外的男人并肩走过。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
“你怕啥?”老周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咱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 了,还怕别人说?”
赵淑芬没作声。她不是怕别人说,她是怕自己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你儿子知道你出来吗?”老周又问。
“不知道。”赵淑芬说,“我没跟他说。”
“那就别让他们知道。”老周说得轻巧,“咱自己的日子,自己过,管他们呢。”
赵淑芬没接话,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两个人又走了一圈,天色越来越暗,公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星星掉在地上。
赵淑芬往家走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老周那句话。
“互相学习。”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都是别人教她做事。年轻时听丈夫的,年老后听子女的。没人问过她想学什么,也没人说过要“跟她学”。
第二天同一时间,赵淑芬又出现在了梧桐树下。
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来。
老周早就在那儿等着了,手里举着一杯热豆浆。看见她来了,赶紧递过来:“给你的,天冷,喝点暖和。”
赵淑芬接过豆浆,纸杯烫烫的,握在手心里暖烘烘的。
“你怎么知道我来?”她问。
“不知道啊。”老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就想着,来等呗。你来了算我运气好,不来就我自己喝呗。”
赵淑芬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甜的。
她没说话,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两个人又在公园里走了两圈。老周给她讲以前在厂里当摄影师的事,讲他老婆走的那几年他怎么熬过来的,讲他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不来几次。
赵淑芬听着,偶尔插一句。
她发现,自己居然不觉得烦。
换作以前,有人跟她说这么多话,她早就找借口走了。可老周说的那些,她想听。
分开的时候,老周问她:“明天还来吗?”
赵淑芬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看情况。”
但她知道,自己会来。
傍晚回到家,赵淑芬掏出钥匙开门。
门刚打开,她就愣住。
赵明远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妈你去哪儿了?手机也不接!”
赵淑芬愣了一下,赶紧拿出手机看。
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明远的。
“我……”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去公园走了走,想解释手机调了静音没听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老周的事,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想出去走走”的念头。
“妈跟你说话呢!”赵明远语气有点急,“我来接你去吃饭,打你电话也不接,急死人了!”
“手机静音了,没听见。”赵淑芬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赵明远盯着她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妈,你最近有点不对劲。”
赵淑芬没接话。她低头换了鞋,绕过儿子往屋里走。
电视还开着,屏幕上有人在吵架,嗡嗡嗡的,特别热闹。
她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这声音有点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