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四。
赵淑芬起了个大早。
五点半睁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还灰着。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数了几百只羊,还是睡不着。干脆起来了,刷牙洗脸,找出那件藏青色对襟衫,在镜子前比划了两下,又放下。
还是那件灰蓝的吧。藏青色的,过年才穿。
出门的时候七点都不到。社区活动中心离她家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她沿着墙根走,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得她缩了缩脖子。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上班族骑着电动车嗖一下过去,卷起一阵尘土。
社区活动中心在一排门面房的最中间,红底白字的招牌写着“夕阳红老年大学”。赵淑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玻璃门上映出她的影子——花白头发,低马尾,灰蓝对襟衫,佝偻着背,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树叶。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最小的看起来五十五六,最大的头发全白,少说也有七十三。男女各半,有的凑在一起聊天,有的独自翻着桌上的字帖。赵淑芬扫了一圈,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桌上有宣纸,毛笔,墨汁。她二十年没碰过这玩意儿了。
“大家好,我是你们的书法老师,我姓陈。”
讲台上走下来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个子不高,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还有几点墨渍。
“今天我们学握笔。”
陈老师走到一张空桌前,弯腰拿起毛笔,做了个示范。赵淑芬盯着他的手指——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中指托着,无名指和小指收在掌心。她跟着学,手腕却抖得厉害,像筛糠一样。
“大姐,别急。”
陈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俯下身来,声音很轻。
“书法讲究的是心静。你越急,它越不听话。”
赵淑芬脸一红,低着头说:“陈老师,我……二十多年没写过毛笔了。”
“没事。”陈老师笑了笑,“字如其人,急不来。你就先画横,一横一横地画,画顺了就好了。”
赵淑芬深吸一口气,照着字帖的样子,慢慢提笔——
那一横,写得歪歪扭扭,像条蚯蚓。
她自己先笑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一个烫卷发的老太太凑过来,看了她写的字一眼,乐了:“哟大姐,你这个蚯蚓写得比我强不到哪儿去!”
“我也是,第一次握笔。”旁边一个老头也跟着搭话,“我那手抖得比你还厉害,墨汁溅了一脸。”
赵淑芬愣了一下。她原本以为大家都是练过的,敢情都和她一样。
“原来大家都一样。”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原来62岁从头学起,也不丢人。
一下午,她写了六张纸。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指尖全是墨渍,墨汁蹭得脸颊都是。但她心里踏实,像小时候第一次写出完整的生字,老师在作业本上画了个红圈。
那种满足感,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陈老师叫住她。
“大姐,你有没有想过写什么内容?”
赵淑芬愣了一下:“没想过,我就随便写写。”
“想一个。”陈老师说,“哪怕两个字。想想这辈子最想说的话。”
赵淑芬走出教室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最想说的话?
她活了大半辈子,说过最多的话是“好的”、“都行”、“我没关系”。最想说的……她不知道。
走出社区大门,她看到老周站在梧桐树下,举着相机在拍夕阳。
他依然戴着那顶灰色渔夫帽,浅色衬衫配卡其裤,背对着她,逆光中整个人都被染成了橘红色。夕阳把他的轮廓烘得暖暖的,相机举在眼前,一动不动。
赵淑芬放轻了脚步。
她不想打扰他。
可老周还是听见了动静,转过头来。
“哟,赵老师,下课了?”
赵淑芬脸一热:“什么老师……我就是去听听。”
“去听听也是老师。”老周笑眯眯的,“学的怎么样?”
“写得不好。”赵淑芬老实说,“跟蚯蚓似的。”
“蚯蚓好。”老周收起相机,“蚯蚓接地气。我跟你说,书法那玩意儿急不得。我年轻时练了三年,写出来的字还像虫爬呢。”
“你还练过书法?”
“练过,后来放弃了。”老周耸耸肩,“不是那块料。但我摄影坚持下来了。你也一样,说不定写着写着就开窍了。”
赵淑芬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的墨渍还没洗掉,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把芝麻。
“明天还去吗?”老周问。
“去。”赵淑芬说。
说这话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开始说“去”了?
老周笑了。他没再说什么,冲她摆摆手,重新举起相机,对准了远处的夕阳。
赵淑芬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梧桐树下,老周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和梧桐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哪个是树。
她忽然想起陈老师问的那句话。
最想说的话。
是什么呢?
一路想着这个问题,她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