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淑芬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五点半,生物钟准时把她叫起来。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昨天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梧桐叶、手机、女儿那句“干嘛呢”、儿子的通知电话。
不想让他们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八年了,她什么时候不想见过孩子们?以前是盼星星盼月亮似地等他们来,现在倒好人家要来了,她反而打起了退堂鼓。
赵淑芬翻身起床,去厨房做饭。
一个人的饭简单,熬点粥就行。她淘着米,忽然想起答应明远的事下周搬过去帮他带孩子。答是答应了,可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住在儿子家,看儿媳脸色;住在女儿家,看女婿脸色。这两种日子她都不想选,可不选又能怎么样呢?她62岁了,总不能一个人这么单着过一辈子。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赵淑芬拿着抹布开始擦桌子。早上没什么事,把家里收拾利索了,时间就能过得快一点。
“笃笃笃——”
有人敲门。
赵淑芬打开门,社区李主任站在门外,笑眯眯的,手里还拿着一沓宣传单。
“赵老师,忙着呢?”
“李主任来了?快进来坐。”
赵淑芬把人让进屋里,倒了杯水。李主任接过杯子,放在茶几上没喝,径自翻开那沓宣传单。
“赵老师,是这么回事——咱们社区新开了一个老年大学,今天开始报名。我来看看您有没有兴趣。”
“老年大学?”赵淑芬愣了一下,“我这把老骨头,还上学呢?”
“诶,您这话说的。”李主任把宣传单递过来,“您是文化人,教了一辈子书,正好去发挥发挥余热。我们这儿有书法班、绘画班、舞蹈班,都是专门针对老年人开设的,不收费。”
赵淑芬接过来,翻了两页。纸上印着课程安排和时间,还有几张照片,是老年人聚在一起写字画画的场景。照片里的人看起来都挺开心,有人拿着毛笔,有人拿着画板,有人对着镜子跳舞。
“怎么样?有兴趣没有?”李主任眼巴巴地看着她,“书法班最适合您了,赵老师。您是语文老师,写字肯定好看。”
赵淑芬看着那些照片,心里动了动。
她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你眼里有故事”。
她还想起那片梧桐叶,镜头里和平时看到的不一样。
“哎呀,”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推辞,“我这把年纪了,学什么学。再说明远让我下周去帮他带孩子,我怕是没时间。”
“带孩子?”李主任愣了一下,“赵老师,您为儿女操劳了一辈子,也该为自己活活了。您看我们社区那些老太太,上了老年大学,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为自己活。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赵淑芬心上。
三十年了她都是为别人活的为老赵活,为明远活,为明月活。老赵走了以后,她把这份操劳原封不动转移给儿女——给儿子带孩子,给女儿送饭。八大年了,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现在有人跟她说,你可以为自己活一活。
赵淑芬张了张嘴,想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去了。
“李主任,”她听见自己问,“那个书法班,什么时候报名?”
李主任眼睛一亮:“明天!明天我带您去,您看行吗?”
“行。”赵淑芬说。
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三十年了她第一次没有说“都行”、“都可以”、“我没关系”,第一次说了一个“行”字,还是为了自己。
李主任走了以后,赵淑芬坐在沙发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想去,又怕去。
去了干什么呢?一群老年人聚在一起,又能折腾出什么花样?人家都是退休的,有退休金有房子,她呢?她有什么?
可是不去的话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张梧桐叶的照片。
那是她第一次自己拍的照片。是她62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还行”的证据。
赵淑芬咬了咬牙。
去!就去试试!大不了丢人反正她这把老骨头也没什么可丢的了。
当天晚上,赵淑芬正在吃晚饭,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女儿赵明月。
“妈,我听李主任说,您要去老年大学?”
赵明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点不可思议。
赵淑芬顿了顿,说:“嗯,想学学书法。”
“妈,您都62了,学那玩意儿干嘛?”赵明月那边顿了一下,“不如来帮我带带孩子,我这儿正缺人呢。再说,您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现在骗子多,专门骗老年人。”
赵淑芬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说自己想学点东西,想说自己想出去走走,想说这么多年她第一次想为自己做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那我再想想。”
电话那头赵明月还要说什么,赵淑芬已经挂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屏幕上是那张梧桐叶,文件名让她改成了“第一片梧桐叶”。
委屈。
这是八年来第一次,她觉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