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赵淑芬又去了公园。
出门的时候她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后选了那件藏青色的对襟衫——六年来只在过年时穿过一回。换好后在镜子前照了照,发现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抬手想捋平,又放弃了。
天气很好。秋高气爽,天蓝得像洗过。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沙沙地落。她沿着鹅卵石小路慢慢走,脚步比昨天轻快。
梧桐树到了。
那个老头果然在。
他今天没拿相机,只举着手机,对准树枝上的小鸟。鸟很小,灰扑扑的,在叶子间跳来跳去。老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半天不动,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它。
赵淑芬站在路边,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来了?”
老头突然转过头,看见是她,眼睛一亮。他收起手机,冲她招招手。
“来,我教你。”
他把手机递过来。赵淑芬一看,是智能手机,屏幕比她的那个大。
“打开这个,点这儿……”老周一边说一边操作,“对焦,对咯,按下去。”
赵淑芬的手指抖得厉害。点了一下,没对上。再点,还是模糊。第三次,才勉强对准一片梧桐叶。
“按啊。”老周在旁边催促。
她一按——
屏幕定格的瞬间,叶子上的纹路清晰得像能摸到。粗的,细的,一道一道,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条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天天从树下过,从来没注意过,叶子可以这么好看。
“怎么样?”老周问。
赵淑芬举着手机,盯了半天。
“这叶子……怎么跟我平时看到的不一样?”
老周笑了。
“一样是你看,它在镜头里就不一样——你眼里有故事,拍出来就有故事。”
赵淑芬没听懂后半句,但前半句听进去了。她盯着屏幕,忽然想把这片叶子发给谁看看。翻遍通讯录,最终发给了女儿赵明月。
两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赵明月回了一条:“妈,你干嘛呢?”
没有夸,也没有问。只一句干巴巴的“干嘛呢”。
赵淑芬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她想起以前给女儿发孙子的照片,明月总是回“妈真棒”、“妈辛苦了”。现在她发了自己拍的照片,收到的却是“干嘛呢”。
三个字,像三盆冷水。
她把手机放进兜里,深深吸了口气。搁在以前,她会委屈,会自责,会反复想是不是又说错什么了。现在她不想了。那片梧桐叶还保存在手机里,她舍不得删。
傍晚回到家,天已经擦黑。
赵淑芬坐在客厅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屏幕上的照片。文件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日期,她把它改成了“第一片梧桐叶”。
改完盯着看了会儿,心里有点闷,又有点轻。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是赵明远。
“妈,我明天带思雨回来看看您。”
他的口气像在通知一项任务,不是商量。
赵淑芬顿了顿,说:“好。”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那个文件名。
不想让他们来。
不是不想见孙子,是不想让他们看见她手机里的这片叶子。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大团。她坐着没动,不知道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