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赵淑芬出了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去。明明答应明远了,下周就搬过去帮他带孩子。儿子那边需要她,这个家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可她就是不想在家里待着。
小区后面有个小公园,不大,一圈走下来也就十分钟。赵淑芬每天下午都会来转转,就十分钟,走完就回家看电视。这是她唯一会出门的时间。
今天也不例外。她慢慢沿着鹅卵石小路走,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她低着头,数着自己的脚步。
“一、二、三……”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停住了。
前面那棵梧桐树下,站着个老头。
老头举着相机,对着一丛月季花正按个不停。他大概六十五六岁,花白头发留得略长,戴着顶灰色渔夫帽,上身是浅色衬衫,下身卡其裤,收拾得利索干净。
“诶,这个角度好……”
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正好能听见。右手食指和中指有茧子,是按快门按出来的。
旁边几个老太太围着看热闹,指指点点。
“这老头真闲。”
“可不,天天来这儿拍,拍什么呢?”
“拍的啥呀,咱们也看不懂……”
赵淑芬经过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老头转过了头。
他正好放下相机,一抬头就对上了赵淑芬的目光。他也不避讳,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同志,”他举起相机,“帮我看看这个构图怎么样?”
赵淑芬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我不懂这个。”
“没事,看不懂才正常。”老头也不介意,把相机递过来,“咱都是瞎拍,图个乐子。你来看看,这颜色对不对?”
赵淑芬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
她低头看屏幕。
镜头里的月季花,像是会发光。
不对。不是发光,是她从来没注意过,原来月季花可以这么好看。花瓣上的纹路清清楚楚,阳光照在上面,像镀了一层金边。她天天从这儿过,怎么就没发现呢?
“怎么样?”老头问。
赵淑芬愣在那儿,忘了回答。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扔进一颗小石子,扑通一声,涟漪一圈一圈散开。
“还行……”她把相机还回去,声音有点哑。
老头笑了笑,没再说话,又举起相机对准花丛。
赵淑芬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在拍,弯着腰,换了个角度,认认真真的。
她忽然有点羡慕。
羡慕什么,她说不清楚。羡慕他有相机?羡慕他有手艺?还是羡慕他一个人也过得挺乐呵?
不知道。
她就那么一边想一边走,走完了剩下的几圈。太阳慢慢偏西,风起来了,带着秋天的凉意。
回到家,赵淑芬站在客厅里。
电视打开,声音调到最大。屏幕上在播相亲节目,主持人吵吵闹闹的,喇叭里喊着“牵手成功”。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择着菜。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事。
那个老头,那丛月季,那张照片。
还有他说的话——“同志,帮我看看这个构图怎么样?”
她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有人问她“帮我看看怎么样”。在家里,老赵问她的是“饭做好了没有”,儿子问她的是“妈您什么时候来帮我带孩子”,女儿问她的是“妈您身体还行吧”。
从来没人问过她“怎么样”。
赵淑芬择着菜,手里的动作越来越慢。
她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咱都是瞎拍,图个乐子”。
图个乐子。
她有多久没有“图个乐子”了?
记不清了。
第二天是周三。
赵淑芬下午三点又去了公园。
梧桐树下,那个老头果然还在。
他举着相机,对着一朵月季花,正在找角度。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逆着光,看不太清他的脸。
赵淑芬站在路边,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过去?
她62岁了,跟一个陌生老头有什么好说的?让别人看到,又要议论。
可是……
她脚尖动了动,还是走了过去。
老头听见脚步声,转过头。一见是她,眼睛一亮。
“来了?”
赵淑芬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老头也不在意,把相机递过来。
“昨天教你的还记得吗?手机打开,点这个键,对,就是这个。你来试试。”
赵淑芬犹豫着接过手机,学着他的样子举起。
屏幕里,梧桐叶在发光。
她愣住了。
原来不用相机,手机也能拍得这么好看。原来不是东西变了,是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不错。”老头在旁边点头,“你比我有天赋。”
赵淑芬没说话。她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梧桐叶,心里有点酸。
她62年了,从来没人夸过她“有天赋”。
“明天还来吗?”老头问。
赵淑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来。”她说。
回家的路上,赵淑芬第一次觉得,下午的三点十分,天好像比平时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