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天还没亮。
赵淑芬又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秋天的清晨带着凉意。她盯着天花板,那里有几道裂缝,是老赵在世时请人修补的。修补费比新刷一遍还贵,老赵心疼了很久。
身旁的位置空着。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她翻了个身,往右边摸去——那里空着,什么都没有。老赵走那年摘的。摘了就再没戴过,不是不能戴,是不知道该戴给谁看。戒痕还在,那道细细的白印子像是长在肉里,怎么也消不掉。
既然醒了,就不躺着。
她坐起身,披上外套,踩着拖鞋去厨房。淘米,煮粥。三人份。米量、水量、点火的时间,三十年了,闭着眼睛都不会错。锅里的水开始冒泡,淡淡的米香飘出来,她站在厨房窗前,看着天边一点一点变亮。
右手无名指无意识地空攥了一下。
这个动作她做了八年。每次站在厨房里,每次淘米煮粥的时候,手就会自动攥一下。戒指早就没了,但戒痕还在,那道细细的白印子像是长在肉里,怎么也消不掉。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自己一个人吃。
吃完早餐,收拾碗筷,擦桌子,拖地。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每样东西放在哪儿她闭着眼睛都知道。三十年的老房子,每一道缝隙她都熟悉。
忙完一圈,抬头看表。
才八点。
剩下的时间干什么呢?
她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以往这个点,要么在帮明远带孩子,要么在给明月送饭。现在孩子大了,明月也不需要她送饭了。她有自己的家要操持。
电视遥控器拿起来,放下。手机解锁,锁上。再解锁,再锁上。通讯录里一百多个人,划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该打给谁。
赵淑芬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阳台边。楼下,马路上有人匆匆走过,买菜的老人,骑自行车的中学生,赶着上班的年轻人。每个人都低着头,各有各的去处。
她就那么坐着,看了一上午。
中午热了点剩饭,就着咸菜吃了。下午接着坐,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大。不是什么好看的节目,相亲节目里吵吵闹闹的,主持人喊得声嘶力竭。她没在看,只是让家里有点动静。
不然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像是有人在敲门。
傍晚的时候,门铃响了。
赵淑芬打开门,社区李主任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笑眯眯的。
“赵老师,重阳节快到了,单位发了点东西,我给您送过来。”
“哎呀麻烦你了。”赵淑芬接过袋子,“进来坐坐?”
“不了不了,还好几家要送。”李主任没急着走,上下打量了赵淑芬一眼,“赵老师,您气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赵淑芬笑了笑,“就是睡不好,年纪大了,觉少。”
“那您可得注意身体。”李主任点点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行,谢谢你。”
李主任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她看到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大,屏幕上有人在吵架,嗡嗡嗡的,特别热闹。
她什么都没说,摇了摇头,下楼了。
赵淑芬关上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亮起来,这个城市又到了晚上。
她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台嗡嗡作响的电视,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八年,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早上五点半醒,晚上十一点睡。中间那段时间,用来干活。干完活就发呆,发完呆就看电视,看完电视就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一台运转多年的机器,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而转动。
她想起白天明远和明月说的那些话。
他们要她搬过去住。儿子说“妈,你一个人住,我们不放心”。女儿说“妈,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他们是好意,她知道。可她更清楚,住在儿子家,要看儿媳的脸色;住在女儿家,要看女婿的脸色。哪有自己的家里自在?
再说,明远那孩子都上高中了,明月那两个孩子还小,她去了能帮什么?做饭?洗碗?接送孩子?
这些事她做了一辈子。
腻了。
烦了。
不想再做了。
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哪怕只是每天早上不用五点半起床,哪怕只是中午可以睡个午觉,哪怕只是晚上可以想几点睡就几点睡。这些对别人来说微不足道的小事,对她而言却是奢望。
赵淑芬在阳台的小板凳上又坐了一会儿。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那不像一个人,像一抹烟,随时会被风吹散。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明远的微信:“妈,您考虑得怎么样了?下周我来接您。”
赵淑芬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复了一个字:“好。”
发完她就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电视还在嗡嗡作响,她却什么都听不见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忽然想起老赵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人活着,总得有个奔头。
奔头。
她的奔头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