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赵明远推开母亲家的门。
一股冷清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电视开着,却只有雪花点。赵淑芬歪在沙发上,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盹。茶几上摆着半杯凉茶,已经泡得发白。厨房传来水龙头滴答的声音——水池里泡着没洗的碗。
“妈。”赵明远叫了一声。
赵淑芬惊醒,手忙脚乱地坐起来,“哎哟”了一声,“你们怎么来了?”
赵明月跟在哥哥身后,踩着高跟鞋跨进门槛。她扫了一圈厨房和客厅,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妈,你怎么又在沙发上睡着了?”赵明远走过去关掉电视,“这都几点了,还没吃早饭?”
“吃了吃了。”赵淑芬拢了拢花白的头发,“就是刚才坐着犯困,不小心眯了一下。”
赵明月打开冰箱门。冷藏室里只有一小碟剩饭,还是前天的。冷冻层里塞满了各种袋装食品,也不知冻了多久。她关上冰箱,转头和哥哥交换了个眼神。
“妈,你这样不行。”赵明远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一个人住,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跟我回家吧,刘芳天天念叨您。”
“妈,一个人住多孤单啊。”赵明月也凑过来,挽住赵淑芬的胳膊,“我都说了多少次了,让您搬过来,您就是不听。”
赵淑芬看着两个孩子。她今年六十二,儿子四十,女儿三十八,都已成家立业。按理说,她该享清福了。
可是享什么福呢?
“我一个人过得挺好。”她声音很轻,“明远,刘芳带孩子挺忙的,我去了也是添乱。明月,你那房子两居室,孩子们来了都没地方住。”
“妈,你这是什么话?”赵明远提高音量,“什么叫添乱?什么叫没地方住?那是我妈,回自己儿子家还怕添乱?”
“哥你别急。”赵明月拽了拽赵明远的袖子,又转向母亲,“妈,明远也是担心您。您看看您这家里,连口热饭都没有。您都瘦了多少了?”
赵淑芬张了张嘴,想说“我一个人真的挺好”,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我再想想”。
又是这句话。
赵明远叹了口气。每次都是“再想想”,想了八年了也没想出结果。他还想再说什么,被妹妹使了个眼色按住。
“妈,那我们先帮您收拾收拾。”赵明月撸起袖子,“这厨房碗都泡成什么样了?您别动,我来。”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赵淑芬赶紧站起来,“你们工作都忙,坐下歇歇,妈给你们倒水。”
“妈您坐着。”赵明月按住婆婆,“这些活儿我干就行。哥,你陪妈说说话。”
赵明远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清瘦的脸,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小时候放学回家,老远就能闻到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那时候妈妈总是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得转来转去。
现在呢?
冰箱里是前天的剩饭,厨房水池还泡着碗。电视开着当摆设,人对着手机通讯录发呆。
他忽然有些烦躁。这种烦躁里混杂着心疼、自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控感。
“妈。”他放缓语气,“您到底怎么想的?您一个人住,我们都不放心。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办?”
赵淑芬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你们放心,”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妈的身体好着呢。”
晚上十点,赵淑芬躺在床上。
窗户没关严,秋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些许凉意。她习惯性地向右边摸了一下——
那里空着。
老赵走了八年,她还是会在睡前确认那个位置。好像只要手伸过去,还能碰到那个温热的身体。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翻开通讯录。
一百多个联系人。同事、学生、亲戚、邻居。通讯录装得满满的,却没有一个人可以在这时候打过去。
儿子工作忙,女儿有自己的家。老姐妹们这个点早就睡了。总不能打给老赵——死人怎么接电话呢?
她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把手机放下。
窗外月亮很亮,把房间照得惨白。赵淑芬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八年了。她一个人过了八年。
周围人都说“赵老师好福气”,儿子孝顺,女儿贴心。可是没有人问她,过得好不好,孤独不孤独。
她翻了个身,面向窗户。月光落在枕边,像是铺了一层霜。
这个家,是她和老赵三十年的根。老赵走的时候,她把根留住了。可是现在,这根越长越空,像是悬在半空中,随时会被风吹走。
赵淑芬闭上眼睛。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没再看。
她只是想着,明天早上五点半还是要起床。哪怕没人吃,她也要煮粥。这是三十年的习惯,改不了。
也舍不得改。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这个城市里无数个无法入眠的夜晚。有人在等天亮,有人在等电话,有人只是在等——
等自己,成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