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聆从发射塔回来的路上,一直把右耳对着车窗。不是在看窗外,是在听。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司机换挡时金属碰撞的咔嗒声,还有风从车窗缝隙挤进来的呼啸声。所有的声音都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但每一个声音都让她觉得——活着真好。
她到家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口。不是等在屋里,是站在楼道里,手扶着门框,眼睛盯着楼梯口。沈聆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母亲看到她,嘴唇动了:“听到了吗?”沈聆的右耳捕捉到了那个声音,音量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听到了。”她说。母亲的眼眶红了,没有哭,走过来拉住沈聆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怕她再跑掉。
进了屋,母亲去厨房热菜。沈聆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油下锅的滋啦声,母亲脚步声在地板上的咚咚声。这些声音以前她听不到,或者听到了也以为是噪音。现在它们回来了,虽然小,虽然闷,但是回来了。
手机震动。宋衍发来消息:“六份备份的位置,我查到了其中一份。陆鸣谦在城东有一栋老宅,是他父母留下的。陆鸣远小时候在那里住过。那份备份很可能藏在老宅的地下室里。”
沈聆看了一眼厨房里母亲忙碌的背影,打字回复:“地址发我。”
地址发过来了。城东,一条老巷子,门牌号47。沈聆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母亲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要出去?”沈聆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嗯。去找备份。”母亲没有拦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她,嘴唇动:“开我的车去。”
沈聆接过钥匙。母亲的车是一辆旧捷达,停在小区外面的路边,车身上落满了槐花。沈聆坐进去,发动引擎——她听到了,发动机的轰鸣比正常车要大,排气管可能漏了。她挂挡,松离合,车子蹿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开车了,但右手的肌肉记忆还在。
四十分钟后,她把车停在老巷子口。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47号在巷子最深处,是一栋两层的青砖小楼,门窗紧闭,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沈聆推开铁门,生锈的合页发出吱呀的响声——她听到了,那种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刺得她右耳有点疼,但她没有捂耳朵。
她踏过荒草,走到楼房门口。门锁着,是老式的弹子锁。她从背包里拿出从马进公寓学来的那招——用身份证插进门缝,顶开锁舌。门开了。
里面很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味道。沈聆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客厅。老式家具、黑白电视、挂钟,挂钟的指针停在十点十二分,电池早就没电了。她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那种回声让她觉得这栋楼比她看到的更大。
她找到通往地下室的门。木门很厚,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但有新鲜的抓痕——有人在她之前来过。她推开门,台阶向下延伸,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走下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怕踩空。
地下室里堆满了旧物:箱子、柜子、一台报废的缝纫机。墙角有一个铁皮柜,柜门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沈聆蹲下来,用手电筒照柜子里面的每一个角落。没有U盘,没有移动硬盘,没有任何存储设备。但柜子底部有一张纸条,她捡起来,上面写着两行字:“被我拿走了。想要,来城西烂尾楼。”下面没有署名。
沈聆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个字。“姜。”姜恒。沈聆的心跳加速了。姜恒拿走了备份?为什么?他不是一直在照顾姜糖吗?沈聆拿出手机,拨通姜恒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她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吵,像是风很大的地方。
“姜恒,你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姜恒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像捂着嘴说话。“我在城西烂尾楼。陆鸣远的备份,我拿到了四份。剩下两份还在他手里。他想跟我做交易——四份换一份。”
“换什么?”
“换我妹妹的命。”
沈聆的右耳捕捉到了他声音里的颤抖。“他说什么了?”
“他说姜糖身体里还有他植入的第二个装置。治疗的时候不会被激活,但如果不继续治疗,三十天后会自动启动。到时候姜糖的大脑会被次声波震碎。”
沈聆闭上眼睛。“你现在在烂尾楼几层?”
“顶层,二十楼。”
“别动。我来。”
她挂断电话,冲出地下室,跑过巷子,上了车。引擎发动,她挂挡,踩油门,车子冲出去。城西烂尾楼,她知道那个地方。几年前开发商跑路留下的,二十层,没有电梯,楼梯连护栏都没有。
三十分钟后,她把车停在烂尾楼下面。抬头看,顶层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睛。她推开车门,走进去。楼里很暗,只有从破窗户漏进来的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咚,咚,咚,每一步都敲在她的心脏上。
她找到楼梯,开始爬。一层,两层,五层,十层。她的腿开始发酸,呼吸变得急促。右耳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十五层。十八层。十九层。二十层。
她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顶层的平台。风很大,从没有玻璃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的衣服猎猎作响——她听到了那种声音,布料在风中拍打的声音。姜恒站在平台中间,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他的对面,隔着几米远,站着一个人。
陆鸣远。
他从警察手里跑了?
沈聆的脑子里嗡了一下。陆鸣远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眼睛还是很亮。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着沈聆,嘴唇动了。她听到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来晚了。交易已经谈完了。”
沈聆走过去,站在姜恒旁边。“什么交易?”
姜恒的手在发抖,但声音稳住了。“他把四份备份还给我,我替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用你教我的那个治疗程序,治疗他的耳朵。”
沈聆看着陆鸣远。“你疯了。那个程序只能治次声波导致的听力损伤,你的耳聋是先天的,治不好。”
陆鸣远笑了。“不试试怎么知道?”
风更大了。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从地平线那边滚过来。要下雨了。
沈聆看着姜恒手里的手提箱,又看着陆鸣远的脸。
“那两份备份在哪?”
陆鸣远从口袋里掏出两个U盘,大小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他把它们举起来,在沈聆面前晃了晃。
“在这里。一份换你手里的治疗程序,一份换你右耳的完整数据。你手术后恢复的数据,比之前的更值钱。”
沈聆看着他手里的U盘。
“如果我不换呢?”
“那这六份备份,会在今晚十二点同时激活。全城的发射器会同时启动,方圆十公里内的所有人都失去了意识。到时候,你的耳朵好没好,都不重要了。”
雷声更近了。
沈聆听到雨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一滴,两滴,然后是无数滴。暴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