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摊在旺角一条横街的转角。
塑料棚撑出一小片阴凉，蒸汽从蒸笼里升腾而起。糯米鸡和荷叶的香气混在晨雾中，飘散在整条巷子里。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婶，动作麻利，看到有客人来也不多问，直接端上两杯热奶茶，又放下一碟肠粉和两个菠萝包。油条在锅里滋啦作响，冒出金黄的气泡。
林浩咬了一口菠萝包，嚼得很慢。他吃得很认真，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吃上了正经饭。程瑶坐在他对面，用吸管搅着杯里的冰块，没有喝，只是看着那些冰块在褐色的液体里慢慢旋转、碰撞、融化。
桌上那碟肠粉几乎没有动过，酱油沿着碟边凝结成暗色的痕迹。一只苍蝇落在碟沿上，搓了搓前足，又飞走了。两人中间隔着蒸腾的热气和一截很长的沉默，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程瑶先开了口。
“你后来还梦到过那间地下室吗？”她的声音很轻，被塑料棚外路过的货车引擎盖过了半截。
林浩没有抬头。“有时候会。但不是每次都能看到完整的画面。有时候只有那把铁椅，有时候只有天花板上那盏灯泡。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叫我的名字。声音很熟悉，但我总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谁的名字？”
“林浩。”
程瑶沉默了一会儿，用指腹慢慢摩挲着杯沿。“你有没有想过——那段录像带里说的‘林浩’，和你现在认为的‘林浩’，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想过。”林浩喝了一口奶茶，放下杯子。奶茶的热气在他眼前升腾，又被街角的穿堂风吹散。“但找不到足够的证据来判断。那盘带子的原版内容被人覆盖过，我看到的是编辑后的版本。在没有找到原版之前，所有推论都只能停在推论阶段，无法验证，也无法推翻。”
他顿了顿。“那盘带子的剪辑点一共有七处。每处的帧间平滑度都被人为修复过，如果不是用超忆症逐帧比对，根本看不出来。能做到这种修复级别的人，至少要有专业的影视后期设备和足够的场记时间。那不是一个普通修带师傅能完成的工作。”
“那你想找到原版吗？”程瑶问。
林浩放下杯子，杯子底盘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和远处早市的嘈杂混在一起又被覆盖。“你想说什么？”
程瑶放下吸管，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她的手很稳，指节也没有发白——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早做好了准备，把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的准备。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直视着林浩的眼睛。
“我在手术前，见过一个人。”她说。“那个人不是顾长生，也不是许世勋。是一个女人。她说她是录像带背面那行字的主人——她说她是你的母亲。”
林浩握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杯口的热气还在袅袅升腾，但他的身体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凝固在那一帧画面里。
“她当时在医院走廊的尽头等我。”程瑶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桩她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的事实。“那条走廊很长，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她站在廊柱旁边的阴影里，穿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盘得很低，耳边有几缕碎发。她没有告诉我她是谁，但她叫了我的名字，一开口就叫对了。”
程瑶顿了一下，微微低下头，像在回忆那个场景里每一个被她反复咀嚼过的细节。
“她说：‘程瑶，我知道你接下来会接受一次记忆手术。手术之后，你会忘记很多事。但我希望你能记住三件事——第一，林浩不是许世勋的人格；第二，你真正的父亲还活着，但他不在香港，他在澳门；第三，那盘录像带的原版，也在澳门。’”
“她说这三句话的时候，语速很平稳，眼神很坚定。说完她转身就走了，风衣的下摆在拐角处闪了一下，像一个影子被光吞没。我想追上去问她更多，但走廊另一端有人喊我去签术前同意书。我犹豫了几秒，回头签了字。等我再抬头的时候，走廊尽头已经空了，只剩下那一排忽明忽暗的灯管在嗡嗡作响。”
程瑶说完，看着林浩。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因为手术醒来后，我自己都不确定那段记忆是真的发生过，还是手术前焦虑导致的精神紧张——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沉下去之前看到的幻觉。但当你今早在录像带背面念出那行字的时候，我就确定了。那个女人没有说错。那段记忆不是假的。”
风从塑料棚外吹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张用来垫碟子的旧报纸。报纸的边角微微掀起，被杯底渗出的水渍洇湿了一小块，印刷字在湿痕中变得模糊。林浩的目光落在那片被洇湿的报纸上，但他看的不是报纸本身，而是报纸中缝里那一行极小的广告字——“新记录像带维修，深水埗桂林街39号地铺。”他的超忆症在他无意识的状态下自动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就像一台永远无法关闭的扫描仪，永不停歇地记录着视线所及的一切信息。
“她在澳门。”林浩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
“对。”程瑶说。“她是这样说的。”
林浩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碟已经冷掉的肠粉，酱油已经完全凝结在碟底，变成深褐色的一层薄膜。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敲击的频率恰好是每分钟七十二次——正常成年人的静息心率。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程瑶。
“她长得什么样？”他问。“脸上有没有一颗痣，左边眉骨上方？身高大概一米六出头，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点点？”
程瑶愣住了。“你认识她？”
林浩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翻开夹层。那里夹着一张老照片，边缘已经磨损发白，但主体画面还很清晰——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天星小轮的甲板上，背后是维多利亚港。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用手轻轻按住刘海，对着镜头微笑。她的左眉骨上方确实有一颗小痣。她的身高，目测一米六出头。
程瑶看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伸手想去拿那张照片细看，手指几乎要碰到泛黄的相纸。但她停住了，指尖悬在照片上方不到两厘米的地方，又慢慢收了回去。
“你一直带着这张照片？”
“一直带着。”林浩说。“但我不记得她是谁。我只知道这张照片很重要，重要到不能弄丢，不能折损。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重要。我试过很多次，努力去回想拍照的场景——天星小轮上、海风、夕阳——但每一次回忆都停在那个女人转头微笑的瞬间，然后画面就像录像带一样出现一大段空白。我无法看到微笑之后的事情，就好像那段记忆被人用刀齐整整地切掉了一样。”
他把照片放回钱包，合上。然后他站起来。
“走吧，去深水埗。找那间能修录像带的铺子。看看那盘带子的原版到底藏着什么。”
程瑶也站了起来，拿起那杯几乎没有动过的奶茶，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你不怕到了那里，发现一切又是一场局吗？如果是周世昭或者许世勋提前设下的饵呢？”
林浩已经把那张垫碟子的旧报纸折好了，放进外套内袋里，手指隔着衣料按了按报纸的位置，确认它不会掉出来。“怕——但在那盘带子的原版被恢复之前，你妈留下的那三件事，是我们手里唯一一条没有被任何人污染过的原始线索。如果不能判断它是真是假，那就沿着它走到尽头。尽头自有分晓。”
他转身走向街口。晨光照在他肩上，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很直。程瑶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然后跟了上去。
走了两步，林浩忽然停下来。
“程瑶，你刚才说——你是在手术前见到她的。那你有没有告诉她，你是谁？”
程瑶的脚步也停了，停在他身后大约半步的位置。“她叫了我的名字。她认识我。”
“她知道你会去做记忆手术。她知道你在哪家医院，哪一天，哪个时间段出现在那条走廊上。她知道你会在那时候经过那里。”林浩转过身，看着她，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凝固的水面。
“她知道这一切，说明她在这八年里，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她一直在附近——只是没有让我们发现。”
一辆货车从街口驶过，轮胎碾过路面上的一滩积水，发出哗啦一声。水花溅到路边，又迅速渗进粗粝的地砖缝隙里。街对面的茶餐厅伙计正把一笼笼冒着白雾的蒸笼搬到门口，雾气升腾，模糊了行人的面孔。
林浩没有再说下去，转身继续往前走。
程瑶跟在他身后，抬手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在那次手术之前，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个秘密。现在她说出来了，感觉像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但石头挪开之后，露出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个更深的洞，洞底还亮着一盏灯。
她看着林浩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今天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放松了一些，肩膀也没有那么紧绷了。像一个人终于在漫长的隧道里看到了出口的光。
即使那束光还很远。即使那束光也许是迎面驶来的车灯。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她也就没有停下。
那张旧报纸在他外套内袋里，边缘的纸角微微翘起，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摩擦着布料内衬。报纸中缝里那行关于录像带维修的广告，墨色在洇湿的水痕中已经模糊了笔画，但每一个字的轮廓都已经完整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连同广告下方那一行极小的、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认出来的备注：“代寻绝版母带，不问来源，现金交易。熟悉顾客优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