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和程瑶离开深水埗那栋旧楼时，天已经快亮了。
街道上很安静，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偶尔有几只麻雀从电线上扑棱棱飞起，又落在不远处的屋檐上。他们拦了一辆出租车，驶向旺角方向。车子穿过清晨的街道，路边的早餐摊已经开始营业。蒸笼冒着白雾，混杂着豆浆和油条的香气飘进车窗。
林浩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程瑶坐在他身边，没有打扰他。她知道林浩不是在休息，而是在回忆——他的超忆症正在高速运转，像一台被强制启动的引擎，把所有碎片化的记忆数据全部调取出来，逐一比对、逐一排查。她现在问他任何问题，都会打断那种精密的心智运作。
回到阿文那间旧屋，林浩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那盘录像带。他没有立刻播放，而是把它放在桌上，盯着那行褪色的油性笔字迹。他的呼吸很平稳，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他自己也无法定义的生理反应。
“这盘带子里的内容，我可能已经看过了。”林浩开口，声音沙哑。“但我自己不知道。”
程瑶走到他身边。“什么意思？”
“我的超忆症有一个盲区。”林浩说。“如果我经历过某件事，但在事后被人为植入了‘我没有经历过这件事’的记忆，那么我的超忆症就会同时保留两套记忆，一套是真实的经历，一套是被植入的否定指令。两套记忆互相矛盾，导致我无法正常调取那一段信息。”
“就像同一块硬盘里存了两个同名文件，系统不知道该打开哪一个，于是两个都不让你打开。”程瑶说。
林浩点了点头。“能想到这个比喻，你以前也查过类似的案子？”“查过一个证人。他目睹了凶杀，但事后被凶手用恐吓手段植入‘我什么都没看到’的心理暗示，导致他出庭时证词前后矛盾，差点让凶手脱罪。那个案子的侧写师，就是教你这个比喻的人。”
林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录像带，再次插进播放机，按下播放键。
同样的雪花点。同样的昏暗画面。同样的地下室。铁椅上仍然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抬起头——但这一次，那不是顾长生的脸。那是林浩自己的脸。
画面里的他看起来比现在更年轻，脸上没有伤疤，眼神疲惫但清醒。他穿着一件灰色衬衫，没有反绑，端坐在铁椅上，正在直视镜头，开口说话，语气平静得像在对着摄像机录口供。
“今天是2003年2月28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如果你看到这段录像，说明我没有成功。我叫林浩，我是顾长生的助手。我自愿接受这一次记忆覆盖手术，因为有些真相，必须以遗忘的方式保存下来。”
画面里的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抬起头，眼神和刚才已经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像是做下了某个不可撤回的决定。“程瑶已经死了。她是在1997年6月30日那晚，在太平山顶别墅的地下室里，为了保护我而被灭口的。她不是许世勋杀的，是周世昭开的枪。因为周世昭当时以为她是顾长生的女儿，必须斩草除根。但他杀错人了，程瑶不是顾长生的女儿，顾长生的亲生女儿，在三岁那年就已经夭折了。程瑶是一个被顾长生从孤儿院领养的替身，他从未告诉过她真相。”
画面里的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轻。“我真正的身份也不是林浩。我是许世勋的第四个人格，分裂于1997年6月30日晚上11点50分。当时许世勋的政客人格亲眼目睹了自己的黑帮人格开枪打死了一个无辜的女人，他承受不了那个冲击，为了自保，分裂出了一个人格来承载那份负罪感。那个人格就是我。我被命名为‘林浩’。我的任务是背负那段杀人的记忆，让许世勋的其他三个人格能够继续正常运转。”
画面里的他看着镜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像一个终于交出了重担的人。“如果看到这段录像的你，是真正的林浩——对不起，我偷走了你的人生。如果你就是我自己，那么现在你已经知道了真相。你会恨我吗？还是说，你会替我去看一次维多利亚港的烟花？我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因为我每次闭上眼睛，只能看到那间地下室。”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帧。林浩的手悬在播放机的暂停键上方，没有按下去。他盯着屏幕上自己的脸，那张脸比他印象中年轻、干净，没有伤疤——胸口那道从锁骨延伸到肋骨的陈旧疤痕，在画面里的他身上并不存在。
那道疤痕是他出狱后第一个月，在旺角后巷被仇家砍的。如果录像带里那个“林浩”身上没有那道疤，那这个录像，至少是在他受伤之前就已经录好的。也就是说——在2003年2月28日那天，在他还没有被砍伤、还没有入狱、还没有经历一切苦难之前，他就已经录下了这盘带子。他已经知道了一切。然后他选择了去接受一次记忆覆盖手术，把这一切都忘掉。
林浩关掉了电视。他拔出录像带，握在手里，塑料外壳已经被他握得有些温热。他转身，看着程瑶。程瑶的脸色很白，但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录像里说的程瑶，是我吗？”
林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录像带，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街道上开始有了车声和人声，久到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
“你是你。”他终于说。“你是顾长生从孤儿院领养的那个孩子，被他当作亲生女儿抚养长大，你体内流过的每一滴血都是你自己的。你的记忆或许有被修改过的部分，但你爱过人、恨过人、救过人的那些选择，都是你自己做的。没有人能替你做那些决定。”
他顿了顿。“包括我。”
程瑶没有哭。她只是走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把那盘录像带从林浩手里拿过来，翻转了一下标签，看了一眼那行褪色的字。然后她把它放在桌上，位置正对着窗外照进来的那束晨光。
“你昨晚不在那间地下室。”她抬起头，直视着林浩的眼睛。“你昨晚和我在一起。你凌晨三点醒过一次，但你只是起来喝了杯水，又躺下了。我记得，因为我也醒着，但我没有出声——我那时候在想事情，不想打扰你睡觉。”
林浩看着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因为我不确定那段记忆是不是真的。”程瑶说。“就像你现在不确定自己是谁一样。我们都活在被人为编辑过的记忆里，但我们还能选择相信什么。你选择相信录像带里的那个人——那我选择相信凌晨三点起来喝水的你。我们两个总得有一个人，记得对方是真实的。”
林浩沉默了很久，走到桌边，拿起那盘录像带，看着标签上那行褪色的字。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过那行字迹，然后把它装进口袋里。
“那就先去吃早饭吧。”他说。“吃完早饭再说。我饿了。”
程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但确实是在笑。“好，吃早饭。”
两人走出旧屋，锁好门。晨光照亮了通往楼下市场的巷子，远处传来早市摊贩的吆喝声。空气里混杂着湿漉漉的晨露味和刚出炉的面包的焦香。
林浩走在前面，阳光落在他肩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摸了摸口袋——录像带的硬角顶着他的胸口，隔着衣料传来一个清晰的触感。像一把钥匙，插在一扇他还没决定要不要推开的门锁里。但他不着急把它拔出来了。他先要吃完这顿早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