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凌寒的脚步放得极轻,每移至一面镜前便屈膝半蹲,他的手掌始终虚悬镜面三寸处,指尖因精神高度紧绷偶尔发颤,火折子的光晃过他汗湿的额角,映出紧锁的眉头与眼底血丝,感应的时候,他的呼吸从平稳渐至深沉,每感应完一面,他都闭目调息半息,再挪向下一面,进度虽然较慢,但风凌寒很是严谨,没有半分偏差,镜中无数个他的影子在重叠,仿佛连灵魂都被抽离几分。
这个过程漫长而枯燥,风凌寒的额角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种极度精细的感知辨别,对精神力的消耗极大。
少宸的目光锁着风凌寒挪动的脚步,喉结无声滚动,每当风凌寒闭目调息时肩线微颤,他便屏住呼吸,风凌霜将紫鞭缠了又松,她的唇瓣都被自己咬出浅痕,却始终未发一语。
不知过了多久,当风凌寒将最后一面位于右上角的八角形黑框铜镜感知完毕时,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脸色略显疲惫,后背更是冷汗浸透,指尖也无力的垂落了下来。
“风大哥,你感觉怎么样?”少宸看着风凌寒面露虚弱之色,心中有几分心疼。
风凌霜上前搀扶风凌寒:“哥,你先坐下歇息一阵。”
风凌寒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目光又扫过满室的铜镜,沉声道:“分辨出来了,一百零八枚诡镜,其中阳镜三十六面,阴镜七十二面。”
少宸闻言一惊:“这不就是对应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吗,这数量分布,绝非巧合,也印证了这些镜子定然不凡。”
风凌寒抬手指向几面特定的镜子:“阳镜的能量较为活跃、温暖,虽不炽烈,但有向外发动之感,而阴镜则恰恰相反,能量沉凝、冰冷,带着一种向内吸摄的寒意。”他顿了顿,语气显得几分凝重,“分辨出来只是第一步,这些阴阳诡镜以如此阵列布置于此,绝非寻常摆设,它们必然对应着阴阳梭的阵法,只是这催动之法,或者说,这镜阵的钥匙是什么,目前尚未可知。”
风凌霜看着镜室之内,一百零八面阴阳诡镜反射着跳跃的火光,将他们的身影切割,又像是复制成无数碎片,交织成一幅令人心神摇曳的诡异图景,感觉四周都是散发着无声的精神压迫,让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这从镜子里找出口?怎么找?”风凌霜有些颓废的坐在地面,不停的吹着额前秀发。
少宸也盘腿坐下,他手指无意识的在地面上划动着,脑海中飞速闪过自踏入这鬼哭涧以来所经历的一切:三层镜像空间、封魂罐、阴阳双偶、纸人幻影、藏头诗、玉佩碎片,线索纷繁复杂。
他的口中反复念叨着几个关键数字:“一百零八...天罡三十六,地煞七十二...铜镜...村庄...房屋...”
突然,少宸划动的手指停住了,他想到了什么,一个被他们所有人都忽略的重要细节,就如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思绪。
“不对!我们忽略了一个关键!”少宸猛的抬起头来,他眼中爆发出近乎灼热的光彩,连日来的困惑以及腿伤的隐痛,在这一刻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灵感驱散,他都忘了自己腿伤未愈,就要站起身,却因动作过猛牵动了伤腿,吃痛之下,步伐不稳,一个趔趄。
身旁的风凌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少宸。
风凌霜也被少宸的动作惊了一下:“你怎么了,少宸?”
少宸却顾不上疼痛,反手紧紧抓住风凌寒的手臂,他此时因为激动,声音都带着一丝尖锐的破音:“风大哥,凌霜,快!我们出去,立刻回村子里去!”
风凌寒被少宸急切弄得微微一怔,但他心念电转,短暂的回想了一下,便从少宸之前聚焦于“房屋”的念叨中捕捉到了关键,风凌寒确认的问道:“你想到了什么?是不是房屋?”
“对,房屋数量。”少宸语速极快,他另一只手下意识的想去拉旁边还有些茫然的风凌霜,急促的说道,“我们之前搜查封魂罐,进进出出那么多屋子,可曾仔细数过这个村子到底有多少间房屋?如果...如果房屋数量,恰好也是一百零八呢?”
风凌霜起初还有些纳闷,但听到这个假设,她也明白了过来,一百零八面镜子,若对应一百零八间房屋,那这布局就绝非是巧合了。
三人赶紧循原路返回,回到了第三层死寂的村落之中,他们都顾不上喘息...
少宸立刻指着周围的房屋道:“数,我们分三个方向,仔细数一遍,不,多数几遍,一定要准确。”
下一刻,无需多言,三人立刻行动起来,风凌寒负责村东,风凌霜负责村西,少宸则忍着腿痛,沿着中央主路和巷弄认真清点,途中几人相遇时,也不互相说话,专注之极。
但这个过程远比想象中更需要耐心和细致,因为许多房屋坍塌严重,界限模糊,有些看似独立的院落,内部可能包含两三间小屋,还有一些房屋半埋于土中,只剩一角残垣,三人都不敢有丝毫大意,反复核对,生怕因遗漏而前功尽弃。
最终,当三人在那悬挂过阴阳双偶的木杆处汇合时,他们紧张报出各自清点的数字并相加后,结果让他们的心都为之一跳...
一百零八间!不多不少,正好一百零八间房屋!
“果然...果然是一百零八!”少宸用力一挥拳,脸上充满了验证后的兴奋,“一百零八间房屋,对应一百零八面诡镜,我现在敢断定,这绝非偶然,这是一个巨大的对应局!”他快速的向两人说出推断,“我之前一直在想,那镜室的用途是什么?现在想来,它就是一个控制中枢或者映射之阵,地下的一百零八面镜子,对应着地上的一百零八间房屋,每一面镜子,可能都连接着地面上的一间屋子。”
少宸越说思路越清晰,他目光炯炯的看向村落中那栋最为高大的建筑:“而通常在这种大型阵法中,必有一个主阵眼,作为全局的核心和能量调度中枢,在这个以魂魄和房屋为基础的局里,你们觉得,哪里最适合作为主阵眼?”
风凌寒和风凌霜听到这番话后,他们的目光投向了同一个方向,正是义庄!
停放棺椁之地,自然是汇聚阴煞,其本身蕴含的阴性能量和仪式象征,使其成为这魂狱主阵眼的不二之选。
“主阵眼很可能就在义庄!”少宸道,“但还是要确认,以及看清这整个一百零八间房屋的布局究竟暗合何种阵势,是星宿?是八卦?还是某种更古老的图谶?我们必须站在高处,俯瞰全局!”他说完,看向了义庄那相对较高的屋顶。
“走,我们上义庄屋顶去。”风凌寒心领神会,率先迈步向义庄走去。
来到义庄的墙壁前,抬头望去,屋顶离地约有三人多高,这对于风凌寒和风凌霜来说,不算什么问题,但对少宸而言,却是一道难关,无异于徒手登天。
风凌霜首先站了出来,向他们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先上。
下一刻,只见风凌霜足尖在原地轻轻一点,身形便已翩然跃起,与此同时,她手腕一抖,紫鞭“嗖”的一声甩出,缠住了房檐下一根突出的椽子上,她借力向上一拉,腰肢在空中巧妙一拧,整个人便悄无声息的翻上了屋顶,稳稳落在铺着残瓦的义庄顶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少宸在下面看得分明,心中赞叹的同时,也不禁面露难色,他看了看高度,又下意识的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伤腿,脸上浮现出一丝显而易见的窘迫。
风凌寒心中了然,他抬头对屋顶的风凌霜喊了一声:“凌霜,知道怎么做了吧!”
风凌霜探出头,目光在风凌寒和一脸无奈的少宸之间转了转,立刻明白了过来,她嘴角勾起一丝带着戏谑的笑意,冲风凌寒点了点头。
下一刻,还没等少宸完全反应过来,风凌寒已经快速跨到他身后,一把抓住少宸后背的衣领。
“喂!风大哥你...你...干什么?”少宸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双脚直接离开地面,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朝着屋顶方向飞了上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让少宸心脏骤缩,他脑中更是一片空白。
屋顶上的风凌霜早已做好准备,紫鞭再次甩出,在空中缠住了少宸的腰部,随即用力向上一拉。
少宸只觉得腰间一紧,身体便被一股力量带着向上飞去,然而,这拉扯的力道和角度有些突然,当被拉上房檐后,他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
风凌霜正好站在少宸前方,少宸在下意识间,本能的张开双臂,一下子将风凌霜抱了个满怀,两人撞在一起,才勉强稳住前冲的力道。
刹那间,空气凝固住了...
少宸只觉怀中一片温软,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冽温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风凌霜更是浑身一颤,俏脸飞起两抹红霞,一直染到了耳根,她长这么大,还从未与男子有过这么近距离的接触。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少宸急忙松开手,向后跳开一小步,可他忘了自己正站在倾斜的房檐边缘,眼看就要向后栽倒。
“小心!”风凌霜惊呼一声,也顾不得方才的尴尬,急忙抓住了少宸的手臂,身体微微后仰,将他给拽了回来。
少宸惊魂未定,站稳后看着风凌霜那通红未褪的脸颊和自己还被抓着的手臂,更是窘迫得无地自容,连连道:“我...我...”
风凌霜也迅速松开了手,飞快的转过身去,只留给少宸一个背影,她强自镇定的整理着有些散乱的发丝,并用泼辣的语气道:“你个屁啊你,笨手笨脚的。”
少宸满脸通红,一时间手足无措,只能讷讷的站在原地,不敢再乱动。
风凌霜眼见少宸如此,也没再继续数落,只是用余光扫过倾斜的房檐,声音里的泼辣淡了些:“站好,脚踩实,别再往边儿上晃。”她说完后走到屋脊处,双手无意识的捻着紫鞭,耳根那抹未褪的红意,仍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