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站在黑潭边缘，没有靠近那片静止的水面。
他停在距离沼泽大约十米的位置，那里的土质依然坚实，长着茂密的茅草和灌木，形成一道天然的界限。手机的电量还剩一半，时间显示下午五点十一分。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但他已经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那片水面下深处的暗色轮廓，以极其微弱的存在感，嵌在地层深处的某个锚点里。
他没有贸然靠近水边。爷爷在笔记里写过，他第三次来到黑潭时，曾试图接近水边测量柱子的精确方位。但在他距离水面还有三米左右时，脚下的泥土突然变得极其松软，像是一层薄壳，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软泥。他及时退了回来。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尝试过从水岸接近那根柱子。这应该是一条用实践换来的教训，陈阳决定直接遵从。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手机，打开拍照功能，将焦距拉到最大，对准水下那片暗色轮廓的区域，拍了几张照片。照片放大了看，能辨认出水下确实有一个细长的暗影，没有具体的结构细节，也没有边缘线，但它就在那里——一个与周围环境的光学密度有着明确差异的存在。
他收起手机，在原地做了几处环境标记标记，然后没有多做停留，沿着来时的路径退出了黑潭区域。在暮色彻底笼罩沼泽地带之前，他已经回到了电动车停放的位置。
回到县城时，天色已经擦黑。他没有直接回赵大宝的烧烤摊，而是先去了一趟县城边缘那片被围墙圈起来的空地——万历三十七年地图上标注的第二处三角符号指示的位置。围墙是用红砖砌的，大约两米高，墙上没有开门，但有几处破损的缺口，被人用铁丝网简单修补过。他找到一处铁丝网有些松动的角落，掀开一个缺口，侧身钻了进去。
空地的面积不小，长满了荒草。地面看不到任何建筑遗迹的痕迹，没有凸起，没有凹陷，没有碎砖或瓦砾，像是一片被平整过的闲置建设用地。但他注意到，在空地正中央的位置，草的颜色比其他区域要浅一些，长势也低矮一些——那是表层土壤厚度不够、下方有硬质基础阻挡植物根系深入发育的表现。
他没有带挖掘工具，只是在脑子里牢牢记住了那片浅色草地的位置，然后原路退出围墙，骑上电动车返回了赵大宝的烧烤摊。
院子里灯火通明，炭火已经点燃。赵大宝正蹲在烤炉前调整炭火的分布，看到他推门进来，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回来得正好，刚生着火。晚上想吃点啥？”
陈阳在院子里的塑料凳上坐下来，把那枚锡壶放在桌上，又掏出手机，翻出在黑潭拍摄的照片，放在桌上推到赵大宝面前：“我今天去了两个地方。一个是城隍庙地下，找到了我爷爷留给我的一批笔记。另一个地方，在县城东南方向大约十公里处，当地人叫它黑潭。是一片沼泽，水底下有一根很大的黑色柱状结构。”
赵大宝放下手里的火钳，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凑近看了看。照片上那片深色的水面看不出太多细节，但水下的暗影确实隐约可见。“这就是你爷爷笔记里提到的那根柱子？”
“对。它的位置和万历年间那幅地图上标注的第二处符号指向完全一致。”陈阳收回手机，“而且按照老周的说法，那个位置很可能就是宋一平在意识偏离状态中看到的——通往‘来处’的门户。柱子本身，就是那扇门。”
赵大宝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们下一步怎么走？是先去那根柱子的位置探查，还是先去空地那边开挖？”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那枚锡壶，锡壶表面被他的体温焐得微微温热。他思考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带着一种终于下定了决心的坚定：“明天先去空地那边。我需要确认那片浅色草地下方到底有什么。如果是建筑基础或者石板，那幅地图上的标记就得到了验证——下一步才能更有依据地推进到柱子那块去。”
赵大宝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行。那我明天早上把摊子交给隔壁老刘帮忙看一天，专心跟你跑。”
陈阳拍了拍老搭档的肩膀：“谢了。”赵大宝摆摆手：“少来这套。还没吃饭吧？坐下，给你烤几串垫垫肚子。吃饱了才有力气琢磨那些陈年老账。”
夜色在老城区的烟火气中渐渐深了下去。陈阳坐在院子门口的马扎上，吃完了一顿香辣的烤串和炒方便面。他没有立刻回屋去翻看那些笔记本，只是坐在那里吹着夜里的凉风，看着头顶被城市灯火映成灰褐色的天空，将手机里那张黑色柱状结构的照片和袖口里那幅叠了多年的手绘地图一起，平行地放在他膝前的光晕里。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陈阳和赵大宝就出发了。
赵大宝背着一只装满工具的大帆布袋，和陈阳一起翻过那道围墙，站在了那片浅色草地的正中央。陈阳用脚步丈量出精确的中心点，用鞋跟在草地上画了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圈，然后蹲下身，用手先拨开表层的草皮，再用折叠铲开始向下挖掘。
表层土大约有二十厘米厚，不算太深。挖到大约二十五厘米的时候，铲尖触碰到了硬物——不是碎石，不是瓦砾，而是一层平整的、连续的表面。他改用更小的工具，用手掌和刷子拂去那些浮土。随着泥土被一层层剥离，一块完整的石板逐渐显露了出来。石板表面呈深灰色，保存得非常完好，没有风化或破损的痕迹，与城隍庙地下那块盖板的状况如出一辙。
他沿着石板的边缘将周围的积土全部清开，很快在下侧边缘摸到了一个凹陷——和城隍庙地下那处凹陷的位置和形状完全一致，同样是用来嵌入铜印的。陈阳取出那枚旧铜印，对准凹孔，平稳地压入其中。咔嗒一声，石板没有像上次一样立刻弹开，但从石板下方传来了一声非常清晰、如同金属构件解锁的声响。
他和赵大宝对视一眼，各自一边，扣住石板两侧的边缘，同时发力向上抬。石板被缓缓掀开了。下方没有竖井，没有黑洞洞的入口，只有一只不到二十厘米见方的铜盒，端端正正地嵌在石板下的一个凹槽里，盒盖上刻着一行被许多双手反复擦拭过的铭文。字迹是篆体，笔画沉稳，布局疏朗，刻的是——“以此匣传后世之守门人。”
陈阳没有马上伸手去取。他蹲在敞开的石板边缘，低头看着那枚刻着铭文的铜盒，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握住铜盒两侧的提手，平稳地将它从凹槽中提了出来。铜盒比看起来要重，入手冰凉而坚实，晃了一下，里面没有声响——要么东西放得很满，要么被精细地固定住了。
他双手托着那只跨越漫长岁月、刚刚才从地下见光的深色铜盒，放在膝前的草丛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