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井比陈阳预想的要深。
他一级一级地向下攀爬，脚下的嵌入式踏脚间隔均匀，每一级的高度都经过精确计算，踩上去非常稳固。手机的灯光照向下方，光束在黑暗中形成一个逐渐缩小的光圈，始终照不到底部。他一边下降一边计数，当他数到第四十三级时，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
他松开扶手，站在竖井底部，用手电扫视四周。这是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地下室，高度约两米多，四壁用规整的石块砌成。没有门，没有通道，没有其他出口，像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但建造者不会无缘无故在城隍庙地下挖一个十平方米的空室。
他开始更仔细地检查每一面墙壁，用手掌贴着石壁，一块一块地按过去。当他检查到第三面墙壁的中段时，他感觉到有一块石头的表面触感和其他石头不一样——石灰岩经过了精细打磨，表面平整，但这一块的表面比周围的石头更光滑，像是被人反复触摸过。
他用手电贴着那块石头的边缘仔细照了一圈。他发现了区别——这块石头的接缝处没有使用粘合材料，它是单独嵌入的。他用手指扣住石块的边缘向外拉了一下，石头纹丝不动。他又试着向内推，依然没有反应。他的目光落在石头表面，在靠近中心的位置，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凹陷，光线稍微偏一点就会被完全忽略。那是一个圆形的凹陷，大小和他手中那两枚铜印的底面完全一致。
他将食指和中指并拢，探入那个微小的凹陷，确认了它的深度和形状。然后他取出那枚刻着“司命司·陈”的旧铜印，将印面对准那个凹陷，平稳地按压下去。石块内部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他松开铜印向后退了半步。那块原本严丝合缝嵌在墙壁里的石头缓缓向内收缩，然后无声地滑向右侧，露出一个宽度约六十厘米的通道入口。通道的高度略低于正常成年人身高，需要低头才能通过，长度目测不到五米，尽头处能隐约看到一片暖黄色的光——不是手电的白光，是一种更温暖、更稳定的光源。
陈阳从墙面上拔出铜印收好，低下头，侧身挤进那条通道，一步步走向那片暖黄色的光。当他走到通道尽头，看清了那片光的来源——隧道的出口处，连接着另一处此前从未踏足过的独立空间。其高度与宽度均大了整整一圈，墙壁上嵌着几盏老式油灯，被人提前点燃，火焰在玻璃罩里稳定地燃烧着，光晕填满了整片空间。
空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张深色的木桌。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件物品：一只紫砂茶壶，壶身温热；一盏茶杯，杯中有半杯澄清的茶汤，叶底沉底舒展，泡了有一阵子但不像是随便放着的剩茶；一本簿册，封面朝上，没有任何遮挡——以及一张叠好的纸条，压在茶托下面，露出一角。
有人在陈阳到来之前，就已经在这间密室里待过。而且那个人算准了他会在这个时间点到达，为他准备好了茶水。陈阳停在桌前，没有急于触碰那些物品。他先观察了整个空间——没有其他出口，墙壁干燥，地面没有多余的痕迹，桌上那些物品的摆放带有明显的仪式感，像是一份等待领取的遗物。
他伸手拿起那张压在茶托下的纸条，展开。字迹是繁体钢笔字，笔画清瘦，但笔势非常坚定，是他熟悉的笔迹——他爷爷的字。
“阳子，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好几年了。你能走到这里，说明你不仅找到了城隍庙底下的印，还找到了老周手里的另一枚印，并且他已经认可了你。这说明你已经准备好接手所有的事情了。”
“这些年来有很多事情我没有告诉你，不是不想说，是时机没到。有些东西说出来太早，会坏掉一个人本该走完的路；说得太晚，又会来不及走完剩下的路。我希望你读到这封信的时间点，刚好是那条路的正中间——既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
“你一定已经知道茧的存在，也一定已经知道我们陈家在守的是什么。但有一件事，地图上没有标，老周也不知道，只有历代司命司的主事才有权知道——当初被封入茧中的东西，它的来源不在石门之后，也不在县城地下的任何一个洞穴里。它来自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在你爷爷那一辈的人口中，被称为‘来处’。”
“关于‘来处’，我能留给你的信息不多。我只知道它不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的地面上，也不在任何已知的地层深处。历代司命司的主事曾尝试寻找它的入口，但没有一个人成功过。唯一一个说自己曾‘接近过入口’的人，是宋一平。”
“他在进入茧房深处之后，曾有过一段短暂的意识偏离。据他后来断断续续的描述，他在那段偏离中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空间的中央有一根贯穿多层地层的黑色柱状结构。那根柱子的顶端看不到尽头，底端也探不到边际。他说，那根柱子就是通往‘来处’的门户。但那根柱子到底在哪里，他没有来得及标下来就彻底失去了自主行动的能力。”
“阳子，如果你有朝一日真的找到了那根黑色柱状结构的位置，不要独自靠近它。”
信的末尾，字迹变得有些松散，但仍然坚持写完了最后一段：“这封信写于2003年春天。写完这封信的同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站在一根巨大的黑色柱子下面，脚下是看不到边界的水面，水面下游动着巨大的影子。它在看我。而我心里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声音在说——它认识我，它一直在等我。”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陈阳握着那封信，在油灯暖黄色的光线下从头到尾读了两遍。他将信纸仔细折好，与那两枚铜印放在一起，贴身收好。然后端起那杯还温热的茶，一饮而尽。
他弯腰从桌下取出爷爷为他准备好的那只约三十厘米见方的老藤箱，拂去箱盖表面的落尘，打开箱盖。箱内没有金银，没有古董，没有他预想中任何与“宝藏”有关的物品。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册牛皮纸封面、脊背已开裂的旧笔记本。
他随手拿起最面上的一册，翻开封页。第一页上是熟悉的笔迹，题着一行工整的字：“茧房构造与封印结构拆解记录·卷一。”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侧壁的材质和厚度、转角处的应力处理方式、共鸣场的频率区间、被标注为“禁区”的多处区域的位置和尺寸。每一页都有精细的手绘示意图，比例尺和标注一应俱全。
他放下第一册，又拿起第二册：“茧房内部能量流动规律与异常信号记录。”第三册记载着“历代司命司主事名录及继承关系图表”，一直记录到2005年他爷爷最后一次提笔为止。他翻开第四册，目光落在封页题字上：“关于黑色柱状结构的调查记录与推测——绝对保密，阅后即焚。”
他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窗外，地面的城隍庙院子里，风吹动老槐树的枝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一层掩护，覆盖着这片被油灯照亮的空间里翻动书页的声响。在城隍庙地下那间被油灯照亮的暗室里，沉默地翻阅着一代代前人沉淀下来的纸页，像在灰烬余温尚存的炉膛深处，精准地握住了一枚还没燃尽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