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握着那枚铜印，在手电光下反复翻看。
印面的四字阳文清晰可辨——“司命司·陈”。篆体，笔画方正，线条刚硬，带着明显的官印制式风格，与他之前见过的任何私人印章都不一样。这不是一枚私印，是衙门用的公印。他的先祖，在四百多年前的明朝万历年间，是一个正式机构的在职官员。那个机构叫“司命司”。
他将铜印放在桌面上，重新展开那幅万历三十七年的县城地图，俯下身，凑近画面更仔细地看了一遍。那些被画师精确勾勒出的城墙、街巷、官署和民居的布局，与他此刻生活的县城有极高的重合度，四百年来，这座县城的骨架子几乎没有大变。街道的位置、城门的方位、主要建筑群落的分布，都能在现实中一一找到对应的位置。
他的目光沿着画面上的标注移动。城隍庙的位置已经被他挖开了。那里不再是谜。而在地图的东南角，靠近城墙边缘的一片区域上，画着一座他不认识的建筑——在现存县城的布局里，那个位置没有任何对应的建筑，现在是一片被围墙圈起来的空地。但地图上画着的建筑，单体规模很大，屋顶形制特殊，不像是普通的民居或店铺。那栋建筑旁边没有标注名称，只画了一个符号——和那幅地图上城隍庙旁边所画完全一致的符号。
那是一个三角状的标记，用细笔勾勒得非常克制，如果不专门与城隍庙对照着寻找，很容易被当作普通的山形装饰线条忽略过去。它不显眼，但它确实存在，指向县城东南角那片空地的地下。
陈阳将地图上那个标记的位置牢牢记在脑海中，然后重新将画卷好，用皮绳扎紧，和铜印一起放进木箱里。现在还不是去挖那个位置的时候。他必须先弄清楚司命司到底是什么，以及他的先祖在这个机构里扮演的角色。
他盖上木箱，站起来，对赵大宝说：“回去了。明天去县志办。”
赵大宝愣了一下：“还去县志办？上次不是查过了吗？”
“上次查的是地质资料和地形记录。”陈阳将那枚官印紧紧握在掌心里，“明天要查的不一样。明天要查的是——明朝万历年间，这座县城里到底有没有一个叫‘司命司’的机构。”
第二天上午，陈阳再次站在了县志办那栋两层旧式小楼的门前，敲了敲门。开门的依然是王振华。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别着党徽，表情比上次见面多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一种“果然又来了”的神情。他甚至没有问陈阳来做什么，只是侧开身子让出了进门的路：“进来吧。”
陈阳走进熟悉的办公室，没有寒暄，将那枚铜印放在王振华面前的办公桌上，手掌移开，露出印面上那四字篆文。
王振华的目光在接触铜印的那一刻，他的视线像是被黏在了印面上，安静地注视了良久，才缓缓抬起头，看着陈阳，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这东西，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城隍庙正殿地下。”陈阳没有隐瞒，“我爷爷留下的线索，指向城隍庙正殿地下三尺处。我挖到了这个，还有一幅万历三十七年的县城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一个位置，在县城东南角，现在是一片空地。那位置旁边画的符号，和城隍庙旁边画的符号是同一个。”
王振华没有立刻接话。他垂下目光，把那枚官印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示意陈阳跟上他：“跟我来。”
他再次领着陈阳走进那间通往地下档案室的铁门。他没有停下，而是绕过那些标着A区、B区、C区的书架，径直走向档案室最深处的那面墙壁前——那片陈阳上次来时完全没有注意到、以为只是普通承重墙的墙体。王振华在那面墙壁前蹲下，从裤腰带上取下一把不起眼的小钥匙，插进墙体底部一处被灰浆覆盖过、掩盖痕迹的极隐蔽的孔眼里，转动了一圈，然后用力一拉——那面墙壁上无声地弹开了一扇窄小的暗门。
暗门后是一个更小的房间。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只有一盏老式的白炽灯泡悬在头顶，散发着昏黄的灯光。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木桌，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只深棕色的 archival 档案盒，盒脊上贴着手写的标签。王振华走到那张木桌前，从最上层取下一只标签上写着“司命司·残档”的档案盒，放在桌面上，打开盒盖。
他取出最面上的那份文件，是一张已经发黄发脆的宣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抄写着一份名单。他小心地展开那份名单，放在陈阳面前：“你要找的答案。”
陈阳低头看去。那是一份官员名录，格式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最顶头的标题写着：“司命司·在编人员录·万历三十七年。”标题下方，列着十一个名字。每一行一个名字，名字后面标注着籍贯和任期。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第一个名字是“陈敬堂”，任期自万历三十一年至万历三十七年。第二个名字是“陈敬堂”，任期续。第三个名字依然是“陈敬堂”。他的目光继续向下移动，在最后一个名字的位置，他看到了另一个姓氏。第十一个名字——“周怀仁”，籍贯空白，任期标注只有短短一行字，写着“万历三十七年冬，由陈敬堂举荐补入”。
陈阳的目光定格在那个名字上，食指的指尖从纸张上轻轻划过，停在那个位置，没有移开。周怀仁。举荐补入。
“这个周怀仁，和我爷爷那个搭档老周，有关系吗？”
王振华没有直接回答。他将那份名单从陈阳面前收回，小心地放回档案盒里，合上盒盖，然后才开口说了一句让陈阳后背一凉的话：“老周的原名，不姓周。他改过姓。他的本名，叫沈怀仁。”
沈怀仁。沈万楼的沈。怀仁，和周怀仁的怀仁是同一个名字前后对调的位置关系。那个人改过姓，刻意在自己的姓氏和本名之间做了置换。
一个尘封了四百余年的机构名称重新出现在阳光下的第一天，第一颗被这根线头牵动起来的珠子，就已经带着一座沉甸甸的旧日墓碑，直接滚到了他的脚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