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北镇比谢长缨想象中要安静得多。
镇子不大,一条黄土街贯穿南北,街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和几家半掩着门板的铺子。这时天色刚亮,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一条黄狗蜷缩在一家铺子门口的台阶下,见有人经过,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去继续打盹。整座镇子沉浸在一种边陲小镇特有的寂静中,像一头还没有完全醒过来的兽。
清音走在前面,步伐没有停顿,径直穿过主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扇木门,门上的黑漆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她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停顿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打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面容清瘦,眼神警惕。她看到清音,目光停顿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门:“进来。”
清音侧身闪进门内,谢长缨和韩青峰也跟着走了进去。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放着一张矮桌和两只小凳。老妇人关好门,转身打量了一眼谢长缨和韩青峰,目光在他们腰间的兵器上停留了片刻——她没有多问,转身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三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一碟咸菜,放在矮桌上:“吃了再说。”
谢长缨没有推辞,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粥熬得浓稠,米香扑鼻,咸菜切得细碎,拌了一点香油,就着粥喝下去,让连日赶路的疲惫在一瞬间被温热抚平了不少。他低头喝着那碗粥,听到那老妇人低声问清音:“那边的人,已经在等你了。”
清音端着碗,声音不高,却听得出她对此已有准备:“我知道。”
“你确定要这个时候过去?那边最近风声很紧,边军加派了巡哨,前几天刚抓了两个偷越边境的盐贩子,一审就直接斩了。你要是被他们抓住——”
“我不会被抓住。”清音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了,哪一段有哨卡、哪一段可以绕,我都清楚。”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跟你娘一样犟。”她站起身走进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袱,递给清音,“干粮和水都在里面,够你们三个人撑五天。还有一张地图,上面标注了最近的路和可以歇脚的安全地点。”
清音接过包袱,掂了掂分量:“多谢。”
老妇人摆了摆手:“别谢我。你娘当年救过我的命,我欠她的。”
谢长缨放下空碗,对老妇人行了一礼:“多谢老人家款待。”
老妇人看了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你就是那个烧了婚书的谢长缨?”
谢长缨没想到自己的名声已经传到了这个边陲小镇:“是我。”
“胆子不小。”老妇人说了这么一句,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不过你那张脸,在北燕那边已经传开了。北燕的探子早就把你的画像送到了边境驻军手里。你要想过境,得换个样子。”
她从厨房的灶台底下摸出一把剪刀和一小罐黑乎乎的膏状物放在桌上:“头发可以再剃短一些,脸上涂点东西,把肤色弄得暗沉一些,再换一身当地人的旧衣裳。只要不仔细盯着看,应该能混过去。”
谢长缨没有犹豫,在那张矮凳上坐下来:“麻烦您了。”
老妇人拿起剪刀,利落地将他头上那层刚长出来的青茬又剃了个干净,然后将罐中那膏状物倒出少许,混了点水调匀,仔细涂抹在他的额头、脸颊和脖颈上。那膏状物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抹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很快便被吸收渗透进去,肤色肉眼可见地暗沉了几分,显得苍老了许多岁。老妇人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露出满意的神色:“差不多了。再把衣服换了。”
她从屋里翻出一件半旧的灰褐色短褐,虽然有些大了,但将腰带束紧之后也勉强合身。谢长缨换好衣服后站在水缸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上的倒影——水中那个面容黝黑、穿着粗布旧衣的年轻人,走在人群中恐怕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他对着水面上那个陌生的自己凝视了片刻,甩干了手上的水珠,将那把青锋刀用旧布重新裹紧,系在背上,用外衣遮住轮廓,看起来像一捆行李。
清音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她将长发利落地盘起,用一块深色布巾包住头,换了一件灰扑扑的男式旧袍,整个人看上去像一个常年奔波在路上的年轻行商,眉目之间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被粗糙的男式衣袍掩去了几分锋芒。
老妇人走到门口,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了看,回头低声说道:“现在走还来得及。过了午后再走,路上的人就多了。”
清音将那只小包袱系在腰间,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谢长缨和韩青峰一眼:“跟紧我,不要东张西望,不要和任何人说话。有人问起,你们是我的伙计,从南边过来收皮货的。”
谢长缨把竹笠重新压低了一些:“明白。”
三人推门走出那座小院,沿着来时的巷子穿过镇子,没有惊动任何人。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几个老人正蹲着下棋,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一个本地年轻行商带着两个伙计赶路进城,在这一带回是常见得不能再常见的事,不值得多看一眼。
出镇之后,路变成了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土道,两侧是半人高的枯黄野草和零星的灌木丛。这一带显然很少有人走,路面被杂草侵蚀得只剩下窄窄的一道,只能勉强分辨出路的痕迹。清音走在最前面,步伐又快又稳,那些看似杂乱的草径和岔路在她面前仿佛织成了一幅只有她能看懂的地图,不用停下来分辨方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早已走过无数次的脚印上。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前方的地势渐渐变得开阔起来,草丛也低矮了许多。一道高大的土墙横亘在前方,墙体由夯土筑成,经过多年的风沙侵蚀呈现出一种粗粝的暗黄色。墙头有瞭望塔的轮廓,一面褪了色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垂着。那是边境的哨墙,大晟与北燕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
清音没有直接走向哨墙,而是在距离它还有数十丈远的草丛中停下,蹲下身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灌木后面露出了一个不起眼的矮洞。洞口被杂草遮盖得很严实,如果不是她直接拨开,任何人从旁边路过都不会察觉到它的存在。那个洞不大,仅容一个人弯腰通过,洞壁边缘的土质干燥结实,看起来已经存在了有些年头,像是被人故意挖出来的——又或者,是一代又一代的偷渡者接力维护扩展,才让它至今犹存。
清音回头看了谢长缨一眼,用口型说了一句话跟紧我。然后她弯腰钻了进去。谢长缨没有犹豫,紧跟着她钻了进去。韩青峰留在最后,等他钻出洞口时——他已经站在了大晟与北燕之间的那片灰色地带里。谢长缨直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沉默的土墙,又看了看前方那片更加辽阔、更加陌生的土地——那就是北燕。
北燕的边境比他想象中更加荒凉。放眼望去是一片灰黄色的旷野,几乎看不到树木,只有一些低矮的荆棘丛在干裂的土地上顽强地生长着,叶片被风沙打磨得发白干枯。天色也比南边低了一些,云层压得很低,快速地掠过天际。一种与中原和燕北都不同的空旷感笼罩着这片土地。
清音没有停留,压低声音说:“走。天黑之前,要赶到第一个落脚点。”
她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快步向北走去,河床底部铺满了被水流打磨光滑的卵石,走在上面不容易留下明显的足迹。谢长缨跟在她身后,韩青峰依然走在最后。三人在龟裂的河床上一路快步北行,直到那道土墙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再也没有人回头望一眼。前方的天色越来越低,风越来越大,像一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门。
清音走了一阵,忽然放慢了脚步,偏过头对他说道:“谢长缨,你跨过那道墙之后,可就真的是踏上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不高,但并没有迟疑,“我这一路走过来,哪一步是可以回头的?”
清音没有回答,但她沉默了一程之后,忽然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像是自己对自己认输了一般,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她在前面带路,步伐比方才轻快了一点点。天尽头那扇虚掩的大门正对着他们缓缓敞开一线,露出一片尚未命名的广袤天地。三道人影沿着干涸的河床渐行渐远,终于与那片苍茫的旷野合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