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缨没有犹豫太久。
清音问出“你敢去吗”之后，他便给出了答案：“去。”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去北燕，也没有问那里有什么在等她。他只回答了一个字——去。因为他知道，她开口说出这句话，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他不能让她等太久。
清音听到那个字，没有表现出如释重负，也没有露出感激的神色。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明天天亮出发”，便站起身来，拍掉裙摆上沾的草屑和沙土，转身走向破庙的另一角，靠着墙坐了下来，闭上眼睛，不再说话。谢长缨没有打扰她，将火堆拨旺了一些，也靠着柱子闭上眼。但他没有睡实，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清音翻了好几次身，像是睡得并不安稳。他假装没有听到。
第二天清晨，他们离开了那座破庙。
韩青峰已经在庙外的老柳树下等着了。他已经将两匹马喂过草料、饮过水，缰绳整理好，沉默地站在晨光中，像一个做好了所有出发前准备、只等主人上路的随从。朝雾正在薄薄的微光中散去，远山的轮廓从一片模糊的青色渐渐变得清晰。
清音看了韩青峰一眼，又看了谢长缨一眼：“他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谢长缨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从我记事起，他就是这样的。不说话，不解释，不做任何多余的事。但他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在替我铺路。”
清音没有再说什么，也翻身上了马。
三人沿着一条逐渐向北延伸的荒废官道纵马而去。越往北走，人烟越是稀少。路边的村落越来越稀疏，常常走上半天也见不到一户人家。田野渐渐被荒草和砾石取代，空气也越来越干燥，风里带着一股从北方大漠吹来的干爽气息。
谢长缨一开始以为清音会直接带他穿过边境进入北燕，但走了两天之后他渐渐发现方向有些不对——他们并没有直接向北，而是先向西绕了一段路，穿过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又折向东北。这条路比他预想的要绕远，但沿途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官府关卡和盘查询问。他开始有些明白了——她选的这条路，是常年行走于两国之间的走私客和密使才会走的路线。
又走了两天之后，他们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停下来歇息。谢长缨在一块石头上坐下，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水，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这条路，你走过多少次了？”
清音正蹲在不远处用小刀削着一根木棍——她削得很仔细，将树皮一点点剥干净，又将一头削尖，做成一柄简陋却趁手的短矛。她没有抬头：“够记住每一块石头的位置了。”
谢长缨没有再追问。他靠着石头望向远处绵延的山脊线，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到了那边之后，你要去什么地方？”
清音削完了那根木棍，放下小刀站起身来，握着那柄短矛掂了掂分量：“到了之后，你自然会知道。”
谢长缨没有再问。他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发现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便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与碎土。清音已经收拾好了那几件少得可怜的行李，站在一丛矮灌木旁等他，手里握着那柄新削的木矛。她见他醒了，只说了两个字：“走了。”
谢长缨没有多言，牵过缰绳踩镫上马。韩青峰也已经将火堆掩埋妥当，正牵着马从溪边走回来，水珠从马嘴上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湿痕。
三人继续策马北行，在日落时分抵达了一条大河——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在暮色中泛着粼粼的波光。清音在河边勒住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在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回水湾停了下来，“等一会儿。会有人来接我们过河。”
谢长缨不知道她说的“有人”是谁，但他已经学会了相信她的判断，便下马在河岸边的草地上坐下来等。韩青峰也下了马，将两匹马的缰绳系在一起让它们低头喝水。三人就在河边静静地等着暮色从深蓝变成暗紫，又变成一片沉沉的灰蓝。
河对岸出现了一点火光——那点火光在黑暗中摇了三下，又摇了三下。清音从怀里掏出一只火折子吹燃，也摇了三下。过了不久一艘窄长的乌篷船无声地从对岸的阴影中划了出来，船头挂着一盏没有点亮的油灯，船夫穿着一件黑色的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船靠岸后船夫也不说话，只朝清音点了点头，像是一早就知道她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清音率先牵着马上船。谢长缨和韩青峰也跟着上了船。船夫撑开长篙，小船无声地滑入河心，在夜色中向着对岸缓缓驶去。河面很宽，水流比看起来要急一些，船身在细浪中轻轻摇晃。谢长缨坐在船舷边，低头看着黑色的河水在船边流过，没有开口说话。
船到对岸后船夫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在清音下船时朝她拱了拱手，便撑船返回了河心，很快融入了对岸的黑暗中，像一条无声的鱼消失在水底。
清音站在河岸上望着船夫消失的方向片刻，然后转身走向黑暗中的平原：“走吧。接下来，要走一段很长的路了。”
谢长缨牵着马跟在她身后，韩青峰跟在最后。夜色浓稠得像墨汁，前方的路全靠清音对地形的记忆和偶尔透出云层的星光来辨认。他们在黑暗中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镇的模糊轮廓。
清音在镇外停住脚步：“前面就是望北镇。过了这个镇往北走三十里，就是边境线。过了边境线之后，就算进了北燕的地界。”她偏过头看向谢长缨，“你还可以回头。”
谢长缨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握着缰绳望向那座在晨光中渐渐苏醒的小镇：“走吧。趁天色还早。”他夹了一下马腹，率先向那座小镇走去。
在他身后，清音沉默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迈步跟了上去。韩青峰依然走在最后，距离不远不近，像一个永远不会走丢的影子，沉默地跟随着。
晨光从东边铺展开来，在那座边陲小镇的屋顶上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在小镇更北的地方，一片更加辽阔、更加苍茫的土地正在等待着他们。那里有未知的敌友，有一个她不愿提起的约定，和他手中那把指向北方的青锋刀，一起被包裹在一片尚未被书写的沉默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