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葛洪拔营继续南行。阿雅与他同行。兵卒们听说这位阿雅先生也要跟着队伍一起,没人敢多嘴,昨天她治好了几个伤兵的事迹已经在营里传遍了。
队伍出发时,葛洪看见有几个腿受伤了的伤兵步履艰难,当即吩咐亲兵把马牵给那些伤兵,自己则与阿雅并肩步行走在队伍最后。
“先生昨晚说自己是游医,见过一些急症,”葛洪开口,“先生究竟游历过多少地方?”
阿雅没有直接回答:“比你想像的要多。”
葛洪不再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起了自己的故事:“我本是丹阳句容人,家世本不算差,只是我父亲死得早,家道中落,我靠砍柴卖钱换得些纸笔读书。”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泥路,“我学过儒家,也学过道家,后来八王之乱,天下一片战火,我不得不从军,这些年打了不少仗,也被封了官职。”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后来我一路辗转来到了广州,看到这满街满巷的病人:时疫、霍乱、疟疾……还有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断手断脚,脓血横流……我就想着,我该为他们做点什么。”
他看着远方,似是在自言自语。
“先生可知道,天下有多少医书?”
阿雅想了想:“我见过的,少说也有上百本。”
“上百本。”葛洪苦笑,“可真正到了穷乡僻壤,到了战乱之中,能用到的却寥寥无几。”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不恭敬,却句句在理。
“所以你想编一部简单易行,能救急的书?”阿雅说。
“是。”葛洪语气坚定,“不立论,不讲理,只讲法。什么病,用什么药,怎么用。写最土的话,用最便宜的药。让一个普通百姓,照着一做,也能救人。”
阿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似乎在透过他看那些远去的故人。
葛洪继续说:“我以前常想,若有人把这些编成薄薄一卷,随身携带,遇急便翻阅,就好了。现在我想明白了,与其想着别人来干,不如自己做。”
阿雅连声称赞:“你说的在理。不如把这书叫《肘后备急方》吧?薄薄一卷可以放在肘后,平日里能备着急用。”
葛洪连连点头:“这名字好。”
“这些方子,”阿雅继续问,“你打算怎么理?”
葛洪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为难:“我还没想好,有的看过觉得在理,有的试过确实有效,就随手记下来了。先生见多识广,可有什么好法子?”
阿雅想了想,说:“你按疾病种类分吧,百姓翻找时也更方便,等空闲时,我帮你一条条理。”
葛洪大喜,把那小竹筒小心地塞回怀中:“多谢先生,有先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傍晚时分,队伍扎营在一处溪谷旁。葛洪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翻看着阿雅拿给他的医书,还不时在纸上记些什么。
阿雅没有打扰他,她靠在溪边的柳树下,看着夕阳下葛洪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感触:这个人也算半生颠沛,几经沉浮,名也出过,官也做过,到最后还是回到了一堆医书,回到了那些能救命的小方子里。
夜色渐暗,溪谷里蛙声四起,远处伤兵的营帐中偶尔传出几声呻吟。葛洪的帐中依旧灯影摇曳,传出细微的纸张翻动声,还有写字的沙沙声,一笔一笔,坚定而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