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开始吃药以后,林越变得比以前更细了。细到每天早上把药分好,放在她床头的水杯旁边,白色的小药片排成一排,像列队的士兵。周敏有时候忙起来会忘,他就发微信提醒,不催,就一个字——“药”。周敏看见那个字,不管在做什么,都会停下来,倒水,吃药,然后回一个“吃了”。林越收到,回一个“好”。两个人之间的对话,精简到像发电报,但每一封都收到,每一封都回了。
周敏的药吃了一周,睡眠没有明显改善,但心慌的次数少了。林越每天晚上陪她散步,从小区走到江边,来回四十分钟。两个人走得不快,边聊边走。林越跟她说公司的事,哪个项目谈成了,哪个客户难缠。周敏跟她说分所的事,哪个员工要离职,哪笔账对不上。散步的时候她说的话比白天加起来都多,林越听着,偶尔插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听。他发现周敏走路的时候喜欢走在靠江的那一侧,就悄悄换到外面,让她走里面。周敏注意到了,没说。
有一天晚上,走到江边的时候,周敏忽然停下来,看着江面上的船。船灯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在水面上轻轻摇晃。
“林越。”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我们没有分开,现在会是什么样?”
林越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风吹着他的头发,几根白的在路灯下格外明显。“想过。想了二十年。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想也没用。我们没分开的那些年,不一定会比现在好。可能早就吵散了,可能过得还不如现在。”
周敏没说话。
“现在这样挺好。”林越说,“我们错过了年轻的时候,但没有错过一辈子。”
周敏转过头看着他。江面上的碎金映在他眼睛里,亮亮的。她没有说话,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凉,她的手也凉,但握在一起,慢慢就暖了。
沈方舟那边,苏棠发现他开始频繁地看手机。不是看消息,是看天气预报。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打开天气APP,看伦敦的天气。苏棠知道他在看什么——沈知行在伦敦,刚安顿下来。她没问,他也没说。但有一天早上,她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对着手机屏幕皱眉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伦敦今天有雨。”
“知行带伞了吗?”
“不知道。”
苏棠把粥放在他面前,没再说什么。沈方舟放下手机,端起粥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他从小就不爱带伞。说了多少次,改不了。”
“你现在说他也听不见。”
“嗯。”
沈方舟没再说话,低头喝粥。当天晚上,他给沈知行发了条消息——“伦敦总下雨,包里常备把伞。”沈知行回了两个字:“知道。”沈方舟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敏第二次复查的时候,林越陪她去。医生看了动态心电图的结果,说早搏数量比上次明显减少,药继续吃,注意休息,不要太累。周敏松了一口气,林越脸上也多了一点血色。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周敏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林越走在她后面,忽然伸出手,把她肩膀上的那根落发拈走了。周敏感觉到了,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沈方舟的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视频邀请。沈知行从伦敦打来的。沈方舟接通,屏幕里出现儿子的脸——瘦了,下巴尖了,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光。背景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书架、台灯、一扇小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爸,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刚吃完。自己做的,西红柿炒鸡蛋,糊了。”
沈方舟嘴角动了一下。“多做几次就好了。”
沈知行在屏幕那头笑了一下,然后问:“我妈最近怎么样?她心脏好点了吗?”
“你问你林叔叔。他最清楚。”
沈知行沉默了一瞬。“爸,我问的是你。你觉得我妈怎么样?”
沈方舟看着屏幕里儿子的脸,那双眼睛像周敏,认真看人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她好多了。药在吃,心慌少了。”
“那就好。”沈知行顿了顿,“爸,你跟苏棠阿姨也注意身体。等我下次回去,咱们一起吃顿饭。”
“好。”
“我挂了。你们早点睡。”
“好。”
视频通话断了。沈方舟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屏幕暗了,映出他自己的脸——老了,瘦了,眉头还是皱着的。他伸手摸了摸眉心,试着把它抚平,松开了,又皱回去了。苏棠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沈星的睡袋,看见他的表情,问了一句:“知行?”“嗯。他说下次回来一起吃饭。”“什么时候?”“没定。”苏棠把睡袋放在沙发上,在他旁边坐下来。“他一个人在外面,吃得惯吗?”“他说自己做,西红柿炒鸡蛋,糊了。”苏棠笑了一下。“第一次做都这样。我以前做给你吃的那些,也糊过不少。”
沈方舟转头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老街那个小单间里,她端着一盘糊了的西红柿炒鸡蛋,对他说“好吃吗”,他说“好吃”。她不信,自己尝了一口,皱着脸说“咸了”。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都会这样,两个人挤在小小的折叠桌旁,菜糊了,咸了,但吃得很饱。
现在不一样了。条件好了,房子大了,菜不糊了,盐也合适了。但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的时间,少了。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苏棠,等知行下次回来,咱们出去吃顿好的。不带孩子。”
苏棠看着他。“你舍得沈星?”
“舍不得。但偶尔也得舍得一次。”
苏棠靠在他肩膀上,窗外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很远。她闭上眼睛。
船在走,岸在等。等的不是船,是船上的人。船要靠岸了,人会不会下船,谁也不知道。但岸上的灯还亮着,灯下的人还等着。等得到等不到,都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