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十章 一个月
匿名举报信径直寄到了经侦支队。
信封上贴着普通邮票,盖着本地的邮戳,收件人一栏写着“经侦支队负责人收”,字迹工整,看不出任何特征。拆开之后,里面只有一张A4纸,打印着几行文字,落款处写着“一个有良知的群众”。
岳知谦接到通知时,王宸已经被带走了。打电话来的是经侦支队的一个民警,语气公事公办,只说了时间和事由,没有透露更多细节。他放下电话,站在办公桌前愣了几秒,随即转头问简:“谁报的?”
简站在一旁,手里还抱着一沓刚整理完的票据。她摇了摇头,眉头微拧:“不清楚,匿名。对方没有留任何联系方式,连个署名都没有。”
岳知谦没再追问。他拿起桌上的座机,当即拨通钱律师的电话。听筒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他把事情简要说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关键信息。钱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沉稳:“刑事拘留,最长三十天。目前消息还太少,先等一等,不要轻举妄动。我会盯着。”
岳知谦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隐约传来车间里的机器运转声,嗡嗡的,没停过。
第三天,魏处带人来了——四个,两个穿制服,两个便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厂房门口,没有警笛,没有任何张扬的动静。魏处从副驾驶下来,整了整衣领,后面四个人跟着下了车。
岳知谦在厂房门口迎上。他没让人通报,自己先一步走出来,站在大门口,面色如常。
“王总呢?”魏处开门见山。
“不在。”岳知谦声音不高不低。
“去哪了?”
岳知谦闭口不答。目光平视魏处,嘴角微微抿着,没有要解释的意思。魏处也没再逼问,站在那里环顾了一圈厂区,然后直接说明来意:“有人反映你们产品有不良反应,软件存在问题,我们要审查。”
他说得很正式,像是照着稿子念过的。两个制服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文件夹和相机,两个便衣面无表情地四处打量。
岳知谦听完,没有慌乱,也没有辩解。他想了想,说:“软件是王总亲手开发的,他不在,我们拿不到。源代码、加密狗、编译环境都在他手里,我们没有权限。”
魏处沉默片刻,目光从岳知谦脸上移开,看向厂房的深处:“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月。”
魏处没走。他抬脚往厂区里走了几步,岳知谦便跟在身侧。生产线、设备、半成品、检测台,魏处一一过目,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机器上贴的铭牌,偶尔低头看一眼操作台上的工艺单。随行人员四处打量,有人用手机拍了车间环境的照片,有人弯腰看了看设备底部的序列号。
岳知谦默默跟在身后,不拦、不问、不解释。魏处看生产线,他就站在旁边等着;魏处翻看工艺单,他也不出声。全程像是一个沉默的向导,只管走路,不管讲解。
临走时,魏处站在厂房门口,回头看了岳知谦一眼,丢下一句:“下星期我再来。”
说完上了车,黑色轿车发动,缓缓驶出厂门,拐上主路,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岳知谦花钱办了会见。钱律师帮联系上的,程序走完,半小时,隔着玻璃。
看守所的会见室不大,一道厚厚的玻璃墙隔成两半。岳知谦坐在外面这一侧,手里握着挂在墙上的话筒。玻璃那头,门开了,王宸被带进来。
他瘦了些。下巴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颧骨也突出来一点,身上的衣服不太合身,领口有些松垮。头发没剪,比进去时长了一截,搭在额前。但他的神色还算平静,坐下来之后,没有急着说话,先看了岳知谦一眼,像是在确认外面一切安好。
岳知谦把魏处要来查软件的事说了。从头到尾,前因后果,时间节点,魏处带了几个人、说了什么话、在厂里转了哪些地方,一五一十,没有添油加醋。
王宸听完,沉默许久,话筒那头只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他没有问魏处怎么查,也没有问举报信是谁写的,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研发室,左边架子,第三层。随便拿一个给他。”
岳知谦一愣。
“就说这是最新的,下一代用的。外面反映的那些问题,再也不会有了。”王宸说完,眼神平静地看向岳知谦,像是这件事已经交代完了,不必再多说一个字。
岳知谦盯着玻璃那边的那张脸,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问出“万一他们拷走了怎么办”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时间到了。玻璃墙那边的工作人员走过来,示意王宸起身。王宸站起来,没有回头,跟着工作人员往门口走。岳知谦也站起来,话筒挂回墙上,推开门走出会见室。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隔着走廊和几道铁门,什么都看不见了。王宸的背影他最后看到的那一眼——孤硬,笔直,像一棵扎进冻土里的树,风雪压不弯。
魏处再来时,岳知谦没有多说什么,直接领他进了研发室。
研发室在厂区最里头,门上贴着“核心技术区域”的标识,平时上了锁,只有岳知谦和王宸有钥匙。岳知谦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魏处先进去。
左边架子,第三层。架子是铁质的,漆成深灰色,每一层都堆着各种东西——元器件、线缆、开发板、说明书,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零碎。第三层上,一堆U盘散落着,黑白都有,有的贴标签,有的空白。有的U盘上贴着红色标签纸,写着日期和版本号,有的什么都没写,光秃秃的。
岳知谦走过去,目光从那些U盘上扫过,然后随手拿起一个黑色的。没有挑,没有看标签,没有在手里掂量,就是随手拿了一个。动作随意得像从果盘里拿了一个苹果。
“这是最新版,下一代设备专用。”他把U盘递给魏处,“之前的不良反应,这个版本已经彻底解决了。”
魏处接过,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黑色的塑料外壳,没有商标,没有刻字,普普通通。
“能试吗?”他问。
“可以。”
岳知谦把魏处领到研发室角落的一台电脑前,开了机,插上U盘。程序正常运行,界面换新,和之前那套老界面完全不同,配色、布局、图标都改了。功能齐全,该有的模块一个不少,点进去每个页面都能正常跳转。
魏处站在电脑前,看了一会儿,又自己动手点了几个功能。没有问题,运行流畅。
他没说话,拔下U盘收好,放进上衣内侧口袋里,没问去向、没问用途。一行人很快离开了研发室,出了厂房,上车走了。
回去后,魏处立刻测试。
电脑插上U盘,程序能跑,界面一切正常。但当他试图把文件从U盘里拷贝出来的时候——复制,粘贴,进度条一动不动。发送,失败。压缩打包,报错。文件拷不走、发不了、复制不动。只能运行,无法提取。
他试了几台电脑,试了不同的操作系统版本,结果一模一样。程序像长在了那只U盘里,你可以用,但带不走。
他没辙。这只U盘在他手里,只是一个能看不能拿的东西,如同一把锁在玻璃柜里的钥匙。他思来想去,只能寄出去。
文永强从魏处第二次来就开始盯梢。
他的方法很简单——不盯人,盯的是那只U盘的流向。魏处第一次来之后,文永强就记住了他的车牌号。第二次来,他远远看见魏处把那枚黑色U盘揣进了上衣内袋,等魏处离开时,他没有跟车,而是提前赶到了最近的邮局。
果然,半小时后,魏处的车停在邮局门口。魏处没有下车,一个随行的人进了邮局大厅。
文永强隔着几排邮筒和柜台,看见那人走到国际快递的窗口,填了一张单子,把一只 padded envelope(气泡信封)递了进去。不是普通快递,是国际挂号信。
他等那人走了之后,走到那个窗口,装作要寄东西,随口问了一句:“刚才那个人寄的什么地方?”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对不起,客户信息不能透露。”文永强问:“德国?”工作人员没有再回答,低下头继续处理手上的单据。
文永强没再追问。他退到一边,趁窗口转身取东西的间隙,迅速用手机拍下了柜台台面上还没收走的快递单存根的照片。角度偏了点,有些字模糊了,但大部分信息还是能看清——收件国家那一栏写的是“德国”,地址栏密密麻麻,照片上只能辨认出几个字母。
他把照片收好,回去禀报。
岳知谦看完照片,问:“德国哪里?”
“没看到。”文永强如实回答,“窗口不让看,问也问不出来。只确认了是寄往德国,具体城市、地址、收件人,全都没有。”
岳知谦没再追问。把手机还给文永强,目光落在地图上某个遥远的方向,停了片刻,然后收回。
一个月期满,王宸出来了。
岳知谦去接。车停在看守所大门外的路边,人没有坐在车里等,而是站在车旁,双手插兜,背靠着车门,面朝看守所的方向。
大门是灰色的,铁栏杆,上面缠着铁丝网。门开了,王宸走出来。
他比一个月前又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步子不快不慢,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深吸一口气的动作,就是走出来,像从一个普通的办事大厅里办完业务出来一样。他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车,看了一眼站在车旁的岳知谦,一言不发,拉开车门坐进去。
岳知谦也上了车,发动引擎,没有问“怎么样”“还好吗”之类的话。一路无话,窗外的街道、树木、行人向后掠去,车内的两个人各自沉默。岳知谦专心开车,王宸靠着座椅,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回到厂房,王宸下车,在门口站了许久。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在流水线上忙碌,有人推着物料车从东头走到西头,有人在操作台前低着头装配零件。一切照旧,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他走进办公室,落座。那把椅子,那张桌子,桌上的笔筒、文件、茶杯,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岳知谦跟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坐下。
王宸没有抬头看他,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财务你全权管,盯紧,别出任何纰漏。”
岳知谦没问缘由。不问为什么突然提财务,不问是不是查到了什么风声,不问王宸在看守所里这一个月经历了什么。他只是点了头,应了一个字:“好。”
窗外,两辆五千块的踏板摩托并排驶过。银灰色的车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出淡淡的光。拐弯时放慢了速度,车上的两个人都戴着头盔,看不清脸。风掠过地面,尘土稳稳伏着,没扬起半分。
车轮压过的痕迹留在水泥路面上,从厂门口一直延伸到拐角,然后消失不见。
**(第五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