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破庙比谢长缨记忆中更加破败了。
他上一次路过这里时是初春,那时庙顶虽然漏了几处,但主体还算完整。如今到了初夏,几场大雨过后,南边的山墙塌了一角,露出里面干裂的土坯和朽坏的木料。庙门也歪了,半掩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他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长吟,像是在抱怨有人打扰了它的清静。
清音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扫了一眼庙内的情形——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和尘土,角落里有一堆燃过的灰烬,不知是什么时候路过的人留下的。屋顶破了好几处洞,一束暮色从最大的破洞里斜斜地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柱,光柱中尘埃缓缓浮动。
“就住这儿?”清音的语气里听不出嫌弃,更多的是确认。
“附近没有更好的地方了。”谢长缨蹲下身来,把墙角那堆旧灰烬清理了一下,又从庙外抱了一捧干柴进来,在避风的墙角重新生了一堆火。火光亮起来之后,破庙内总算有了一丝暖意和生气。他解开包袱,从里面掏出两块干饼和一小袋咸菜,放在火上烤了烤,将其中一块递给清音。
清音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饼很硬,嚼起来费劲,但她没有抱怨,就着一口水慢慢地咽了下去。她吃东西的样子和谢长缨在寒山渡客栈第一次见到她时不太一样了——那时她端着一杯酒坐在角落,姿态冷傲,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刺客。而此刻她坐在火堆旁,就着凉水啃一块干硬的麦饼,脸上没有任何妆容,衣襟上沾着赶路的灰尘,像一个普通的旅人。火光将她的侧影映在残破的墙壁上,轮廓柔和了许多。
两人默默吃完了那顿简陋的晚饭。谢长缨收拾了碗碟,将火堆拨旺了一些,靠着墙坐下来。清音坐在火堆的另一边,背靠着一根柱子,双手抱着膝盖,望着跳动的火焰,也不知在想什么。
火光在两人之间跃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忽长忽短。过了好一会儿,清音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你这一路走过来,都在做什么?”
谢长缨握着那截拨火棍,在灰烬中划了一下:“找人。”
“找人?”
“嗯。找我父亲生前留下的那份名单上的人。四十七个。和当年那场宫变有关的人——参与的、知情的、旁观的。”他顿了顿,“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一个一个找过去。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人还活着。活着的人里,有的在戈壁滩上守着废弃的烽燧,有的在深山里编竹篾卖碗,有的在东南沿海的破县城里种菜读书。”
清音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我每找到一个活着的人,就坐下来听他们讲一段我不曾听说过的往事。”谢长缨的声音不高,像在慢慢整理一卷散落的丝线,“有的人讲完之后哭了,有的人讲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有的人讲完之后长出一口气,像是把背了十几年的一块石头终于卸了下来。”
“那你呢?”清音问,“听完之后,你是什么感觉?”
谢长缨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我父亲这一生,活得很不值。他明明可以逃的,明明可以在宫变之前就离开京城。他没有走。他选择留在东宫,留在那把龙椅的阴影底下,用自己的死换取一些人的生。”他垂下目光,看着火堆中跳动的火焰,“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像他那样。”
清音没有接话。她垂下眼帘,将一根干柴放进火堆里,看着火舌慢慢舔舐柴皮。
过了片刻,她开口说:“你给我讲讲那个在戈壁滩上守烽燧的人吧。”
谢长缨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想听?”
“反正也睡不着。”
谢长缨点了点头,靠着那面斑驳的破墙开始讲了起来。他讲严桓断了一条腿坐在那堆干草上,讲他如何在那个夜里点燃了东宫的侧门引禁军入宫,讲他脱口而出说自己后悔了。他讲齐仲明在破县衙里用砖头垫桌脚,讲他写那份赐死诏书时笔尖抖得握不住笔。他讲孟尝在河畔酒肆卖碗遇见他,对他说的那句等了十几年的话。他讲那座竹岭上的老者坐在门槛上劈了一辈子竹篾,把他娘亲当年留下的那枚银锁片交到他手里时,说的那声轻轻的道别。
讲到后来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讲着讲着停了下来,发现清音已经靠着那根柱子睡着了。她呼吸均匀而平稳,火光映在她侧脸上,让那张平日里清冷的轮廓柔和了许多。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未曾完全松懈的警惕,但相比醒着的时候,已经松弛了许多。
谢长缨没有叫醒她。他轻手轻脚地添了一根柴,将火烧得更旺了一些,然后解下自己的外衣,轻轻盖在她身上。他重新靠回墙边,抱着刀望着火堆,没有睡去,只是守着她,也守着那一簇在破庙中摇曳的火焰。
火堆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窗外的风声低低掠过破败的屋檐,像是这座废城在梦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谢长缨靠着墙壁,手中握着那枚完整的玉佩,听着火声与风声,望着跳跃的火焰,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清晨,谢长缨是被庙顶漏下来的一束晨光照醒的。他睁开眼时,发现那件外衣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自己身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搁在他膝边。清音已经醒了,正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着里面余烬,想重新生起火来。她拨了几下,火没有着起来,她皱起眉头又拨了几下——还是没有。她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谢长缨忍住笑,起身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从她手里接过那根树枝:“我来吧。”他将灰烬拨开,露出底下还带着火星的炭块,又加了几根细枯枝和干草,俯身轻轻吹了几口气。火苗重新窜了起来,在晨光中安稳地跳动着。
清音在旁边默默看着,没有道谢,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和灰尘:“走吧,今天还要赶路。”
谢长缨没有问她要去哪里。他将睡卧处收拾好,将那件外衣穿好,将青锋刀系回腰间,跟着她走出了那座破庙。清晨的废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废墟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两人各自解下拴在破墙边的马缰。
清音翻身上马,勒着缰绳望了一眼远处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废城轮廓,声音平静:“我还想去一个地方。你愿不愿意陪我去?”
谢长缨坐在马背上,与她并辔而立:“哪里?”
清音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下,才望向远方:“北燕。”她偏过头来看着他,“你敢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