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说完那句话,没有等他回应,便转身沿着街道向北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笃定他会跟上来。谢长缨在马背上坐了一瞬,翻身落地,将缰绳递给韩青峰,低声说了一句“哑伯,等我一会儿”,便快步跟了上去。
他跟着她穿过两条街巷,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扇半掩的木门,清音推门走进去,谢长缨在门口停了一步,也跟着走了进去。门后是一座很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墙角有一口小缸,缸里养着几尾红色的锦鲤,水面浮着几片圆圆的荷叶。院子虽小,但收拾得很整洁,看起来她在这里住了有些时日了。
清音在石凳上坐下,没有请他坐,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着他:“你从平北侯府一路追到临渊城来,就是为了当面跟我说一句话?”
谢长缨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他没有急着回答,将青锋刀解下横放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清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那道婚书,”谢长缨说,“我烧它的时候,没有想过你的处境。我那时候只想着怎么脱身,怎么让皇帝的计划落空,怎么保住我爹和北境的几万将士。我没有想过,那道婚书烧了之后,你在大晟和北燕两边会变成什么处境。”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后来我走了很多路,见了一些人,知道了一些事。我才慢慢意识到,我欠你一个交代。所以我来了。”
清音端着那杯凉茶,低头看着茶水表面微微晃动的水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道我被赐婚给你之前,过的什么日子吗?”
谢长缨没有回答,安静地等着她往下说。
“我从小在宫里长大,但没有人把我当公主。我母妃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父皇——你们的皇帝——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我能活下来,是靠宫里的老嬷嬷偷偷给我一口饭吃,靠我自己在夹缝里学会看人眼色、学会讨好每一个可能让我活下去的人。”
她说到这里,语气依然平静,像在讲述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后来我长大了,他开始觉得我有用了。可以用来跟北境联姻,可以用来拴住平北侯府,可以用来当作一枚棋子放在他信不过的人身边。他赐婚那天,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就像他做所有决定一样——不需要问任何人。”
她放下茶杯,抬起头来看着谢长缨:“你烧了那道婚书,我确实恨过你。不是因为我想嫁给你,是因为你烧掉了我唯一一次离开那座宫城的机会。”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后来我自己跑出来了。”清音垂下目光,“我离了宫,想去哪就去哪。没有人管我,也没有人敢管我。”
“那你现在想去哪?”谢长缨问。
清音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轻声开口:“小时候你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地方——那座废城,你还记得在哪吗?”
谢长缨愣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个地方——七岁那年,他跟着父亲路过一座刚被北燕军劫掠过的村庄,整座村子已经没有活人的气息了,遍地都是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他在一堆瓦砾和尸体之间看到了一个小女孩,大约五六岁,缩在一具妇人的尸体旁,浑身是血,已经不哭了,只是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他蹲下来,把水壶递到她嘴边。她没动。他把水壶放下,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个蜷缩在尸体间的小小身影。他转身走回去,蹲下身,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血污,对她说了一句:“你还会哭吗?哭出来会好受一些。”
她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那个小女孩,就是清音。
“我记得。”谢长缨说。
“带我去看看。”清音说。
他们出城时天色已经接近正午了。两人骑着马并肩出了临渊城,沿着一条荒废的官道向东北方向走去。清音走在前头,谢长缨跟在她侧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韩青峰远远地跟在后面,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一个在远处流动的影子。
起初两人都沉默着,只有马蹄踏在沙土路面上的声音和道旁草丛里传来的虫鸣声交替起伏。走了一阵之后,清音先开口了:“你那个哑巴老仆,是拂柳剑韩青峰吧?”
“是。”谢长缨没有隐瞒。
“你怎么让他跟着你出来的?他那个级别的人,当年在江湖上是横着走的。怎么会甘心在一个侯府里当哑巴老仆,一当就是十几年?”
谢长缨沉默了一会儿:“为了替我娘还债。”
清音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问。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路过一片荒芜的农田,田里长满了野草,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好几年。路边有一口废弃的水井,井口长满了青苔。谢长缨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后来回去过那座废城吗?”
“回去过。”
“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
谢长缨偏过头看着她:“看到了什么?”
清音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一些:“那座城已经没有人住了。房屋都塌了,街道上长满了草。我在村口那棵被烧焦的老槐树下坐了一个下午。”
她顿了顿:“我是想去看看,当年把我从那里带走的人,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谢长缨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有吗?”
清音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像恨,也不像感激,更像是一个沉淀了很久、已经被她反复审视过无数遍的答案:“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有人刻了一个字。那个字刻得很浅,被雨水冲刷了好几年,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我还是认出来了——那是一个‘谢’字。”
谢长缨愣住了。
清音没有看他,转回头望着前方的路面:“我去年秋天在村口那棵被烧焦的老槐树下发现了几道刻痕,别的都看不清了,只有一个‘谢’字还勉强能辨认。”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描淡写,“我知道是你刻的。那一年你多大?”
“七岁。”谢长缨说。
清音没有再说什么。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腹,让马走快了一些,走在前面,没有再回头。
他们在傍晚时分到达了那座废城。和清音说的一样,那座城已经没有人住了。城墙塌了大半,城内的街道上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断壁残垣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暗影。整座城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场,只有风穿过破败的窗洞时发出的呜咽声是唯一的动静。
清音在城门口勒住马,翻身落地。她将缰绳系在一块半塌的石墩上,独自一人走进了那座废城。谢长缨也下了马,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没有靠得太近。她沿着长满荒草的街道走到村中央的一片空地上,在一截焦黑的木桩前停下了脚步。那是那棵老槐树的残桩,经过几年的风雨侵蚀,树干已经彻底炭化,但依然矗立在原地,像一个沉默的老兵守着一片已经无人记得的战场。
清音在那截焦黑的树桩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个已经变得很浅很浅的字。她蹲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暮色渐浓,天边的云霞从金红变成暗紫,又变成灰蓝,她才缓缓站起身来。她没有转身,背对着谢长缨说:“谢长缨,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没有把我从那里带走,我可能早就死在那场劫掠里,也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了。”
谢长缨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沉默了片刻后回答:“想过。”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
清音转过身来看着他。暮色中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她的声音很清晰:“那你告诉我——你烧婚书那天,有没有想过,那一天之后我可能会死?”
谢长缨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清音那双在暮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缓缓开口:“想过。所以我来了。”
清音没有说话。她站在那截焦黑的树桩旁与他对视了很久,然后移开目光:“天快黑了。今晚住哪?”
谢长缨抬头看了看天色:“那边有一座破庙,我路过的时候看到过。可以在那里过一夜,明天天亮再走。”
清音没有反对,从树桩旁拿起自己那只小小的包袱:“走吧。”
她从他身边走过时停了一步。她偏过头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声盖过:“那个字,我去年秋天看到的时候,哭了一场。”
她说完便径直向前走去,没有回头,步履比来时轻快了一点点。那一点点变化,落在谢长缨眼中,比任何话语都更加清晰,也多了几分释然。
他站在那棵焦黑的槐树桩旁望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也迈步跟了上去。暮色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一道深,一道浅,朝着同一座破庙的方向延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