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寻踪
书名:烧书行 作者:鱼叫兽 本章字数:2872字 发布时间:2026-05-15


谢长缨在平北侯府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老宅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积灰的桌椅擦干净了,破损的窗纸重新糊好了,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了,连那口老井也重新打了一桶水上来,冲洗了一遍井沿上厚厚的青苔。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住多久,但他觉得既然回来了,就应该让这座老宅有个家的样子——哪怕只有他一个人住。

第三天傍晚,他坐在那棵老槐树下乘凉。初夏的晚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吹得头顶的槐树叶沙沙作响,像一条流动的河。他手里握着那枚完整的玉佩,指腹缓缓抚过玉面上那道已经合拢的断纹,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出神。他在想清音。

他记得她的脸——虽然只见过几面,但那张脸他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见面是在寒山渡的客栈里,她提着一盏灯笼,用清冷的声音说“我是来取你性命的人”。那时他还不知道她是谁,只觉得这个女人不好惹。后来他知道了——她就是皇帝赐婚给他的那位公主,昭华。也是他小时候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那个女孩。他还记得那晚她离开时踩裂地面的那一脚,力道之大让他心里暗暗惊了一下。那时他以为她是来杀他的。现在他知道了,她确实是来杀他的,只是没下得去手。

是因为小时候那件事吗?还是因为她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欠她一个交代。烧婚书那天他说“这婚我不结”,那句话是当着她的面说的——虽然她当时不在场,但那道圣旨是她的名分,他把那道圣旨烧了,也就把她和他的婚约一起烧了。他想亲口告诉她,他烧婚书不是为了羞辱她,而是因为那道婚书本身就是一把刀——他不能让她嫁进一个注定要被灭门的局里。只是这话他当时不能说,现在能不能说清楚,他也不确定。

他握紧那枚玉佩站起身来:“哑伯,我要出门一趟。去找一个人。”

韩青峰正坐在门槛上喝酒,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看着他,没有问他要去找谁,缓缓站起身来,将那根竹杖握在手里。他用行动给出了回答。

谢长缨看着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句“你留在家里等我”。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走吧。”

他没有锁门。这座老宅里没有什么值得偷的东西,而且他觉得,锁不锁门其实没什么区别——他回来了,门自然会开着。两匹马沿着已经暗下来的官道,朝着东北方向缓缓行去。据他之前打听到的消息,清音公主最后一次被人在大晟境内的东北部见过,靠近北燕边境一带。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她,但他总得去试试。

走了大约五天,他们到达了那座名叫“临渊”的边境小城。城不大,建在一座山丘上,城墙由灰黄色的山石垒成,经过多年的风沙打磨呈现出一种粗粝而结实的质感。谢长缨进城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了,街上行人不多,他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安顿好马匹和行李之后没有休息,趁着天色还亮出门沿着城中的主街一路打听。

他问了卖馄饨的老汉,问了在街口下棋的两个闲人,问了坐在门槛上纳凉的妇人。他们的回答大同小异——见过,一个年轻女人,长得很好看,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在城中住过几天,但已经走了。至于去了哪里,有人指着北边说好像出城了,有人说不知道。

谢长缨站在街口,望了望暮色中那片绵延的山脉轮廓,没有立刻决定方向。他打算在临渊城中多留一日,再仔细打听一下是否有更确切的消息。他转身往回走,路过一家打铁铺子时,铺子里的炉火烧得正旺,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正抡着铁锤敲打一块烧红的铁条,火花四溅,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格外耀眼。谢长缨的目光被那些四散的火星吸住了一瞬,随即继续走回客栈。

第二天清晨,他起得很早。他没有急着出门,而是坐在客栈楼下的大堂里,要了一碗热豆浆,慢慢喝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客栈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人走了进来。那年轻人中等身材,面容普通,混在人群中绝对不会引人注目,但他的目光在扫过大堂时,在谢长缨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常人几乎不会察觉。他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问掌柜还有没有房。

谢长缨放下豆浆碗,站起身来走到那年轻人身边,声调平静:“这位兄台,借一步说话。”

那灰衣年轻人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警惕,但没有拒绝,跟着他走到客栈后院一个僻静的角落。谢长缨站定,转过身来看着对方:“你是她的人。”

那灰衣年轻人目光微微一变,但他没有开口承认什么,也没有否认。

“我不是来害她的。”谢长缨也不等他回答,继续说道,“我是谢长缨。平北侯府那个烧了婚书的世子。你回去告诉她——我在临渊城等她。如果她愿意见我,我就在这里等七天。七天后她不出现,我会离开。她说在哪里找我。”

那灰衣年轻人沉默了片刻,他看了谢长缨一眼,简短地回答:“话我会带到。她来不来,不是我能决定的。”说完便大步穿过院子,推开后门,消失在了晨光之中。

谢长缨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木门的方向,没有追上去,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客栈大堂。他在临渊城住了下来。

第一天,他在城中走了走,认了认路,在那家打铁铺前停了一会儿,买了一把新的火镰,将他那件旧僧袍上磨破的口袋交给街角的缝补摊的老妇人缝好。他没有刻意去打听清音的消息。

第二天,他坐在客栈大堂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望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动的老榆树,慢慢喝了一个下午。韩青峰坐在他不远处,也在喝茶。

第三天,依然没有消息。

第四天,他开始想,她是不是根本不在这一带,或者说,那灰衣年轻人根本没有把话带到?又或者——她听到了消息也不愿来见他。他坐在窗边,看着暮色一寸一寸地沉入远处的山脊线。

第五天傍晚,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城墙上很安静,只有风从垛口间穿过时发出的呜咽声。他走完一圈后在一处垛口旁坐下来,望着远处那片在夕照中泛着金光的山峦,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不是他的酒葫芦,是韩青峰的那只。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着它了。他握着那只温热的酒葫芦,低头看着木塞上细密的齿痕,有的是他的,有的是另一个人的,层层叠叠已经分不清彼此了,就像他走过的那些路和见过的人一样,都混在一起,成了他的一部分。

第六天,他依然没有等到任何消息。等到第七天清晨,他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上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他等的那扇门始终没有在他面前推开过。他站了一会儿,翻身上马,握着缰绳,在晨光中望着城门口的方向。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你等了几天?”

谢长缨坐在马背上没有立刻回头,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去。七步之外的街口,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年轻女子正站在那里看着他。她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一股疏离的气息,站在初升的阳光中,像一株长在背阴处的白梅。

谢长缨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几个月不见,她似乎瘦了一些,脸颊的轮廓比在寒山渡初遇时更加分明,但那双眼睛依然是那副凉薄而深不见底的样子。“七天,”他回答,“今天是第七天。”顿了顿,“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清音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句话。片刻后她开口说:“你小时候从死人堆里把我扒出来那次,知道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什么吗?不是感激——是想,这人是傻子吗,自己都快要死了还有空管别人。”她语气平淡,目光却没有移开,“后来我一直在想,那个傻子,现在怎么样了。”她这句话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侧了一下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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