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透，谢长缨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时，房间里还笼罩着一层暗蓝色的晨光，窗纸透进来的光线很淡，像一层薄薄的水雾。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听着窗外巷子里逐渐苏醒的声音——远处有一声鸡鸣，近处有人在用扫帚扫着门前的落叶，沙沙的声响一下接一下，节奏很慢，像一个刚刚醒来的人不紧不慢地开始他的一天。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枚完整的玉佩。两块玉已经拼合在一起，严丝合缝。他昨夜临睡前用一根红绳将它们重新穿过、编紧、系牢，挂在脖子上。此刻那枚玉佩贴着他的心口，被他的体温焐了一整夜，触手温热。他摸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开始收拾包袱。
他没有多少行李要收拾。几件换洗衣裳，一只旧包袱，一双磨薄了底子的鞋。他将青锋刀系在腰间，将那盏纸灯笼小心地用旧衣裹好，塞在包袱最中间。他去隔壁敲了敲韩青峰的房门，没有声音回应，但门很快从内打开了。韩青峰已经收拾好了，站在门内，竹杖握在手里。
“哑伯，走了。”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结了房钱，从客栈后院的马棚里牵出那两匹一路相伴的瘦马。谢长缨翻身上马，在巷口勒了一下马，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短暂停留了两日的京城——深巷在晨雾中现出青灰色的屋脊轮廓与檐角。他只看了一眼，便转回头，策马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向城门方向行去。
出城比进城还要顺利。清晨时分，守城的兵士正打着哈欠换岗，没有仔细盘查这一老一少两个牵马出城的行人。谢长缨低头走过城门洞，走出那道巨大的阴影，重新站在了城外那片广阔的天地之间。
晨光从东边铺过来，将官道两侧的田野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麦苗在晨风中轻轻摇动，叶片上还挂着露水。远处有农人已经赶着牛下地了，吆喝声隔着远远的田垄传过来，带着一种让人心里踏实的安稳感。谢长缨站在城门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麦苗清香和泥土气息的空气，然后翻身上马，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他没有走官道。离开京城地界之后，他便拐入了一条他之前走过的小路。那条路沿着一条蜿蜒的河流延伸，两岸长满了高大的白杨和垂柳，树荫浓密，将初夏的日头挡在了头顶，走在下面只觉得凉爽宜人。他骑马走了一阵，路旁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门敞着，里面空无一人。他在庙前勒住马，翻身下来，将缰绳系在庙前的柳树上，从鞍边解下那只包袱。
他捧着那只包袱走进土地庙，在供桌前站定。他解开了包袱上系着的结，从最内层取出那枚完整的玉佩，用指尖抚过玉面上那道已经愈合的纹路：“两位老人家，我得走了。这趟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成，但我会尽力去试。”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将那枚玉佩凑在唇边贴了一息，重新系回颈间，向那两尊旧像各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庙门。
他翻身上马，沿着那条河继续向南。河水在他身侧潺潺流淌，波光粼粼，像一条流动的碎银带子。他在河堤上骑马走了一程，前方不远处有一棵老柳树歪斜地长在水边。他翻身下马，将两匹马拴在柳树下，让它们低头喝水和啃食堤坡上新长出来的嫩草，自己则在柳树荫里坐了下来，将那枚玉佩从衣襟里掏出来握在手里。
阳光透过柳枝的缝隙洒下来，在玉面上投下斑驳流动的光影。那枚玉通透温润，泛着一种古老的墨绿色泽，像是将一片深潭封存在了玉质深处。他用指腹慢慢抚过玉面上那道经过打磨后已经变浅了许多的断纹，沿着那条纹路反复走了几遍，然后低头对着那枚玉佩说了一句：“爹，我回家了。”
河水在柳树根下发出汩汩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初夏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草木生长的气息和远处村庄里隐约的人声，将他这句轻得像自言自语的话融进了一片安宁的光影之中。
他在那棵柳树下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解开马缰绳翻身上马，沿着河堤继续向南走去。接下来的路他走得不太急，仿佛在将一份长久的沉重缓缓卸在路旁，用平稳的步子去适应一种新的、更轻的平衡。他在途中经过了几座他曾经路过的小镇和村庄，那些镇子和他第一次经过时没有太大的变化，依然是那些低矮的屋檐和灰扑扑的街道，依然是那些在门前择菜的妇人和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也许并不是那些镇子变了，而是他自己变了——他第一次走过这些地方时，心里装着太多的东西，沉重得像背着一整座山赶路。而这一次，那座山被他一步一步地翻了过去，如今他已经走在了山的那一边。
一路无话。经过一片田野时，路边的田埂上坐着一个放牛的老人，手里握着一管短笛，却没有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远处的落日。谢长缨策马经过时与他对了一眼，那老人冲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牙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话说了一句：“后生，赶路啊？”
谢长缨勒住马，回了他一个笑容：“赶路。回老家。”
老人点了点头：“那好啊。出远门的人，总要回家的。”
谢长缨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是啊，总要回家的。”他朝那老人挥了一下手，策马继续向前走去。走出很远之后，他隐约听到身后传来那管短笛吹响的声音，曲调很简单，甚至有些走调，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自在和悠扬，在暮色中飘散开来像一缕烟。
他听着那阵飘散在暮色中的笛声骑着马走了一段路，忽然对身侧的空气开口说了一句：“哑伯，你说——等我回去了，我算不算是回家了？”
韩青峰骑着马走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听到了这句话，沉默了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谢长缨看着他点头，不知怎的觉得心里某一处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就在那一瞬间被什么温温热热的东西轻轻填上了一角。
他用力夹了一下马腹，让马跑得更快了一些。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天边那轮落日正在缓慢地沉入地平线，将他和他身后那道沉默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朝着落日沉没的方向策马奔去，在那里，有一扇他已经很久没有推开过的门，正在等着他。
十五天后，平北侯府的轮廓重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一切和他离开时没有太大变化。院墙还是那道灰扑扑的院墙，门前的石阶还在原来的位置，门楣上的旧匾额落满了灰。他翻身下马，将那扇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走进去，穿过熟悉的门廊和旧院。院子里很安静，他推开正厅的门，将包袱和青锋刀放在桌边，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在空无一人的老宅中坐了好久。
他便在那座空荡荡的老宅里住了下来。他花了三天时间，把积满了灰尘的桌椅一件一件擦拭干净——井水打上来，浸透抹布，拧干，弯着腰一寸一寸地擦过那些积了不知几年尘土的木纹。他把被风吹破的窗纸重新糊好，将院子里长到膝盖的杂草拔干净，在那棵老槐树下清扫出一片干净的地面。傍晚时分，他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的石阶上，韩青峰坐在不远处的门槛边。他望着天边那片被落日染成金红色的云霞，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哑伯，我想好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我一件一件列给你听。”
韩青峰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而不显惊讶。
“第一件，”他竖起一根手指，“去打听清音公主的下落。我知道她还没有回北燕，她还在大晟境内。她一直在找我。我要找到她，跟她把话说清楚。不管她是要杀我，还是想听我解释当年烧婚书的原因，我都当面给她一个交代。”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件——去北境。我爹在那边守了一辈子，我总得去看看那片土地，替他继续守着。”
他又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件，那把龙椅上的那个人，我迟早要和他做一个了断。但还不是现在。”
他放下手，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枚在暮色中泛着温润光斑的玉佩：“先把前两件事做完。做完之后，自然会知道第三步怎么走。”他在石阶上坐了很久，久到暮色完全沉入夜色，久到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星星，久到那枚古旧的玉佩在他掌心里渐渐被夜风吹凉了。他站起来，将那枚玉重新贴着胸口挂好：“不急。路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