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十八章 新人
新员工入职这天，王宸始终不曾现身露面。
厂区大门口，岳知谦早早守在那里等候。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不时望向道路尽头。八点刚过，一辆接一辆的出租车、网约车停在厂门口，陆续有人拎着包走下来。
此次一共到岗十五人，其中十名文职人员，三名技术工程师，外加两名外勤销售。文员队伍里既有初出校门的应届生，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眼神里藏着好奇与紧张；也有辗转择业的职场老手，衣着得体，神色淡然，手里只拿了一只公文包。三名工程师模样相近，皆是架着眼镜、背着双肩包，一身沉稳书卷气，走在一起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名销售一男一女，男的身形高挑，女的笑盈盈的，行事利落干练，透着几分活络劲儿。
岳知谦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将众人领进厂区。
厂房一侧隔出了一间简易会议室，门是普通的木门，推开之后，屋内只摆着一张长条桌与几把座椅，墙面刷了大白，没有任何装饰，陈设朴素简单。有人悄悄环顾了一圈，没有出声。岳知谦走到长条桌的前方，站定，手中未持任何文稿，也没有拿扩音设备，语气沉稳地开了场。
“我是岳知谦，公司总经理，往后诸位称呼我岳总便可。”
场内一片安静，无人出声应答。十五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有人在打量，有人在记录，也有人只是静静听着。
岳知谦没有浪费时间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招聘之时大致情况已然讲明，今日我再重申三条铁律，所有人牢记在心。”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语气郑重。
“第一，公司真正主事的王总极少现身办公，平日里诸位几乎见不到，不必四处打探，切勿私下议论。见到不认识的面孔也不必多问，做好自己的事。”
紧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划定出的核心技术研发区域，任何人不得擅自踏入。那道门上有标识，认清楚。一经发现擅入，当即辞退，绝不留情。”
最后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公司薪资必定准时足额发放，绝不拖欠分毫；相应的，手头工作也必须按时保质完成，切忌拖延懈怠。加班有补贴，急事可请假，但不要敷衍了事。”
说完便放下手臂，敲定入职安排。
“即日起正式开展岗前培训，内容涵盖岗位职责、办公流程以及公司各项规章制度，三日培训结束，全员正式定岗上岗。培训期间照常计薪，诸位安心学习。”
话音落地，岳知谦侧身让出身后的白板，上面已经写好了培训日程和分组的安排。
另一边，王宸独自静坐在办公室内。
他的办公室在厂区最里头的一间，门关着，窗帘半掩。外面的动静透过墙壁和门板传进来，虽然隔了一层，但还是听得清楚——新员工们搬置杂物、找寻工位、彼此寒暄相识，脚步声踢踢踏踏，交谈声断断续续，桌椅挪动的细碎声响接连不断传入屋内。有人在问“这边是哪个部门”，有人在说“这工位不错”，还有人在跟新同事介绍自己之前的工作经历。
他自始至终稳坐不动，没有踏出房门半步。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已经看了有一阵子，笔搁在旁边，没有动过。
不多时，简轻叩房门走入，手中拿着一份采购清单。清单是打印出来的，A4纸两张，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项目。她走到桌前，站定，将清单轻轻放下。
“王总，新入职员工所需办公用品亟待购置，包含办公电脑、桌椅、文件柜等一应物件，核算下来总计……”她正要报出具体数字。
王宸未曾低头查看清单内容，淡淡开口吩咐。
“此事交由岳知谦审核批复即可。”
简闻言稍稍一怔。她大概没想到王总连看都不看一眼，但很快便回过神来，点头应了一声，收起清单，退出门外。门被轻轻带上，锁舌咔嗒一声。
午后，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岳知谦前来屋内逐一汇报近期各项收支与事务进度。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声音不高不低。
“新进员工均已妥善安顿就位，岗前培训稳步推进，三日之后便能正式投入工作。培训的内容和日程我都已经安排下去，暂时没有发现问题。”
王宸默然听着，并未言语。他坐在椅子上，右手搭着扶手，指尖轻轻点着。
岳知谦翻过一页，继续汇报。
“还有两项好消息。”他的语气比方才稍稍扬了一些，“科技局下发的扶持项目资金已经顺利审批完毕，八万元款项全数到账；此前专利侵权一案的赔偿钱款也已结清，赵总与左董两方各自赔付四百万，合计八百万尽数入账；二人缴纳的品牌授权费也已悉数到齐。”
王宸淡淡抬眸，神色平静无波，像是听到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八百万的数字从岳知谦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在这间朴素的办公室里，却显得有些不大真实。
“眼下账目繁杂，简一人分身乏术，忙不过来。”岳知谦合上文件夹，“还需再招录一名出纳分担财务工作。简自己也提过，她一个人盯全部账目，加班都做不完。”
“此事你自行安排敲定即可。”
岳知谦点头应允，转身准备离去，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等一下。”王宸出声唤住他。
岳知谦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新购置的车子已经提回，原先那辆旧车往后便交由你日常使用。”
话音落下，王宸直接从桌上拿起车钥匙，随手抛了过去。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岳知谦坦然伸手接住，五指合拢，没有半句推辞，只是点了点头。
恰巧苏建国从办公室门外路过，透过半开的门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脚步一顿，干脆直接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笑，忍不住打趣。
“大师兄这换车速度也太快了些。”
王宸并未理会他的调侃，目光收回到桌上的文件上。
苏建国依旧兴致不减，往前凑了两步，又开口多说两句：“上回那辆还没跑多久吧？这又换了新的，照这个速度，明年我是不是也能蹭上一辆……”
王宸这才抬眼淡淡瞥他一眼。
“手里有钱，本该随心所用，一味积攒留存又有何用处。”
一句话说得苏建国瞬间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挤出半个字来，悻悻闭了嘴，退到一旁摸了摸鼻子。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透，薄雾还没散尽。王宸独自开着新车，前往城郊打理妥当的农场查看实情。
道路渐渐变窄，柏油路面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变成了碎石路。两旁的行道树换成了农田和沟渠。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视野豁然开朗。
整片农场足足三百亩田地，土地早已深耕翻整完毕，田垄笔直，土壤被翻出深褐色的断面。田间还有雇工正在有条不紊地劳作，弯腰撒种、挥锄松土，三三两两散在远处，动作不急不缓。田地边缘坐落着几间老式平房，青砖灰瓦，墙体有些地方的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砖石，略显陈旧，但框架结实，门框窗棂都没有变形，足够日常居住值守。
岳知谦的车已经先到了一步，他站在田埂边上，看见王宸的车停下，便迎了过来。他正要开口汇报租赁年限与每年租金数额，话语刚起了个头——“租赁合同签了五年，每年租金是——”
王宸抬起手，径直打断。
“田地规模与用途已然足够，其余琐事不必多言。”
他全程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窗静静眺望片刻田间光景。车窗摇下一半，早晨的凉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看了约莫两三分钟，目光从平房扫到田地，又从田地扫到远处的树线，然后摇上车窗，调转车头驱车离开。
夜色降临，厂区的灯火次第亮起。
晚间的计算机技能培训依旧照常开展。厂房角落那间被改成培训室的房间，灯光白晃晃的，几台旧电脑嗡嗡运转，散热风扇的声音混在一起，像远处传来的蜂鸣。
五人组依旧围坐在旧电脑前潜心练习。几日下来进步各不相同。苏建国操作节奏依旧偏慢，鼠标点的位置总是不太准，窗口拖来拖去拖不到位，但他脾气好，错了就重来，一遍不行两遍。秦卫东已然熟练不少，进步最为明显，已经从“一指禅”进化到了能用三四根手指打字，虽然姿势不太标准，但速度上来了。文永强与郭大勇专心埋头练习打字，两个人较着劲似的，你打一组我打一组，日渐熟练，错误率越来越低。唯有岳知谦进度遥遥领先，早已脱离基础入门，开始钻研办公表格制作，函数公式用得还算顺手，偶尔还能帮旁边的苏建国解决一个小问题。
授课老师在台前细致讲解知识点，讲的是文档排版的进阶技巧，白板上写着几个快捷键组合。众人低头认真实操练习，键盘声噼里啪啦，间或有人举手问一句。
王宸一如往常，静静伫立在厂房门口观望片刻。他的位置在门外阴影里，屋里的人看不见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能看见五个人的侧脸和背影——苏建国皱着眉，秦卫东挺着背，文永强低着头，郭大勇抿着嘴，岳知谦神情专注。
他没有推门进去打扰众人学习，片刻之后便悄然转身离开。脚步很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夜深人静，喧嚣沉淀下去，只剩下远处车间里隐约的设备低频嗡鸣。
王宸独自来到尚未完全完工的新房之中。电梯已经能用了，但轿厢里的防护板还没拆，按键上贴着保护膜。他按下楼层，电梯缓缓上升，停下，门打开。
走廊里的灯还没装好，黑洞洞的，他拿手机照了照明，找到自家的门，钥匙插进去，转动，推开。
屋内客厅灯具已然安装完毕，是一盏简洁的吸顶灯，白光，照得整个客厅亮堂堂的。厨房通水顺畅，水龙头拧开试过，水流稳定。卫生间地砖也已铺设妥当，灰色的防滑砖，勾缝填得平整。大体居家基础装修初具雏形，虽然家具还没进场，但已经有了“家”的影子，不再是毛坯房那样冰冷空旷。
他孤身一人凭栏伫立在阳台之上，双手撑在栏杆上，望着远处城市里忽明忽暗的万家灯火。夜色浓稠，远处的住宅楼像一块块发光的积木，有的窗口亮着，有的暗着，偶尔有一辆车从主干道上驶过，车灯划过一道弧线又消失。
他久久伫立不动。
脑海之中不由自主涌上诸多细碎画面——白天简递来采购清单时的模样，微微怔了一下又迅速恢复职业表情；苏建国随口打趣的话语，被噎住之后的悻悻表情；岳知谦接过车钥匙时沉稳淡然的神情，没有推辞，没有感激涕零，只是点了点头，好像一切都理所应当。还有那个转让出去的五万块本金，如今已经涨了不少；还有新来的十五个员工，明天会继续坐在简易会议室里接受培训；还有那个三百亩的农场，平房的墙皮还在掉，但屋顶不漏雨。
一桩桩一件件在心底悄然浮现，心绪纷乱繁杂，连自己都理不清究竟在思索些什么。不是焦虑，也不是满足，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堆积——事情太多了，太顺了，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
他就这般静静站着，任由晚风拂面。风比白天凉了许多，吹在脸上和手背上，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没有取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也没有提笔写下只言片语，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就揣在口袋里，但他没有动。
只是默然望着远方明暗交替的灯火，任由夜色缓缓包裹周身一切。
路灯的光从楼下漫上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水泥墙面上，很长，很淡，一动不动的。
**（第四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