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开始失眠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是沈知行出国的事。儿子第一次跑那么远,当妈的不放心,睡不着也正常。林越每晚给她热一杯牛奶,她喝了,还是睡不着。换了蜂蜜水,没用。又换了助眠茶,她嫌苦,喝了两口就不喝了。林越把茶包换成了红枣桂圆,甜了,她喝了,闭上眼睛,但脑子里那盏灯没关。她躺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林越问她“想什么呢”,她说“没想什么”,但脑子里全是沈知行小时候的样子——三岁上幼儿园,抱着她的腿不让走;七岁上小学,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跑进校门;十五岁住校,走的时候说“妈,我周末回来”。现在他周末不回来了,春节也不一定回来。她不是不能接受,是还没习惯。
林越有一天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的床铺空着。他起身,推开卧室门,看见周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灯,月光照着她的侧脸。她穿着那件灰色的睡袍,头发散着,像一尊雕塑。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周敏没看他,看着窗外,窗外只有几盏路灯,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林越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周敏靠过来,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还是睡不着?”
“嗯。”
“想知行?”
“嗯。”
林越没说话。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在。过了很久,周敏闷闷地说了一句:“林越,你说,他一个人在英国,吃得好吗?睡得好吗?生病了有人照顾吗?”林越说:“他二十二了。不是小孩。”周敏的声音轻得像一口气:“在我眼里,他永远是小孩。”
这样的夜晚重复了十来天。林越试了各种办法——牛奶、蜂蜜水、助眠茶、红枣桂圆、白噪音、薰衣草香薰,能试的都试了。周敏的睡眠依然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睡三四个小时,坏的时候睁眼到天亮。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眼下挂着重重的黑眼圈,化妆都遮不住。白天上班的时候强撑着精神,回到家就像被抽空了一样摊在沙发上,不想说话,不想动。林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不止失眠。周敏开始没胃口。以前爱吃的东西摆在她面前,她最多吃几口就放下筷子。林越做的红烧肉,她以前能吃半碗,现在夹两块就腻了。酸辣汤喝半碗就说饱。她瘦了,下巴尖了,锁骨突出来了。林越有一天给她倒水的时候,看见她手腕上的骨头棱角分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周敏,你瘦了。”
“有吗?”
“有。你自己没觉得?”
周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可能是最近忙,累的。”
“你最近没怎么忙。知行走了以后,分所的事少了很多。”
周敏愣了一下。是啊,知行走了以后,分所的事少了很多。她不忙,但她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说不上来哪儿累,就是累。像有一团湿棉花堵在胸口,不疼,闷。
林越私下找了方老板,委婉地问是不是最近给周敏的压力太大了。方老板说“没有啊,她最近状态是不太好,我还想问她是不是家里有事”。林越没再问,但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转机出现在一个周五的下午。周敏在办公室坐着,忽然觉得心口一阵乱跳,像揣了一只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她用手按住胸口,等了一会儿,兔子安静了。她以为是最近没睡好,心脏抗议了,没当回事。第二天又跳了一次,比前一天久,时间更长,跳得更乱。她有点慌了。
周敏跟林越说了。林越正在厨房切菜,刀停在半空中,转过头看着她。他没有骂她为什么不早说,只是放下刀,擦了擦手,走过来,把她的额前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凉,她的额头也凉。
“明天去医院。我陪你。”
“不用——”
“不是商量。”
周敏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慌张,是一种很沉很稳的坚定,像树根扎进土里,风吹不动。她点了点头。
周一,林越请了假,带周敏去了医院。挂了心内科的号,医生问了症状,开了心电图和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周敏背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盒子连着几根线,线那头贴着电极片,贴在胸口。她穿着宽松的衣服,盖住了。林越帮她整理衣服的时候,手指碰到那些电极片,凉的,他缩了一下手。周敏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二十四小时后,周敏去还了设备。又等了一天,结果出来了。医生看着报告,抬起头。
“室性早搏。数量不少,需要治疗。”
周敏问:“严重吗?”
医生说:“不算太严重,但不能忽视。早搏次数多了,会影响心脏功能。你先吃药,一个月后来复查。”医生开了一堆药,说了一堆注意事项——不能熬夜,不能劳累,不能喝咖啡浓茶,不能情绪激动。周敏听着,点了点头,像一个小学生在听老师训话。
林越接过药方,去药房取了药。回到车里,他把药放在手套箱里,没有发动车子。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暖烘烘的,车窗起了雾。他用拇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外面的街景透进来,灰蒙蒙的。
“周敏。”
“嗯。”
“你以后不能再熬夜了。”
“我没熬夜。我是睡不着。”
“睡不着就叫我。我陪你说话。说到你睡着为止。”
周敏看着他。“你不上班?”
“班可以不上。你不能有事。”
周敏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暖风吹着她的脸,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人稳稳接住的安心——像小时候从高处往下跳,知道有人会接住你。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林越。”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不是。”
“我失眠,你半夜起来陪我。我心脏不好,你请假带我看病。我连觉都睡不着,还得你哄。你不觉得烦?”
林越发动了车子,引擎低低地响了一声。“周敏,你照顾知行二十二年,没嫌他烦。”
“他是儿子。”
“你是我的人。”
周敏睁开眼睛,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情话,是在陈述事实,像说“今天下雨了”“路有点滑”一样自然。她伸出手,放在他手背上。他的手背凉,她的手心暖。
“林越,你也是我的人。所以你也要好好的。”
林越把车开出停车场。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周敏的手背上,暖的。她很久没有晒太阳了——不是没出门,是心里没有阳光。现在有了一点点,像冬天枯枝上冒出的一粒新芽,很小,但够用了。
消息传到沈方舟耳朵里,是沈知行告诉他的。沈知行在视频电话里说“妈心脏有问题,室性早搏”,沈方舟问“严重吗”,沈知行说“不严重,但需要吃药,不能累”。沈方舟沉默了片刻。
“你林叔叔在照顾她?”
“嗯。他天天陪着她,不让她加班,不让她熬夜。”
“那就好。”
挂了电话,沈方舟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他想起以前,周敏也有过心跳不规律的时候,那是沈知行中考前,她压力大,整夜整夜睡不着。他那时候在忙一个项目,早出晚归,跟她说“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他就没再问。后来她好了,他不知道是自己好的,还是吃药好的。他没问过。现在有人替他问了,有人陪她去了,有人把她的药一粒一粒分好,放在她每天早上都能看见的地方。
他低下头,继续批文件。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颗痣,长在不该长的地方。
苏棠端了一杯茶进来,放在桌上。她看见他的表情,没有问,只是在离开的时候,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手掌贴着他的肩胛骨,停了两秒,然后走了出去。
窗外,江面上起了雾。船在雾里走,看不清方向,但能听见鸣笛的声音,很低,很远,像一声叹息。船知道雾会散,岸知道船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