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樟树林的几间茅屋之中,仍有一间屋灯犹明。此刻距丘笑颜离去已过一个时辰了,王逸辰仍坐于茶案之旁,似毫无睡意。只见他拿起茶壶,将倾入茶盏之际,忽顿住,摇了摇手中茶壶,说道:“竟已空了!”语毕,放于案上,无奈地笑了笑。原来不经意间,他已将丘笑颜为他烹好的一壶茶喝得精光,或是喝得过多,亦或是思忖过甚,总之,直至此时,他仍然无法安睡。只听他叹了口气,轻声道:“今日已是我至此的第六天了,虽有些不舍,料来,也该是我离去之时了。”在思琴谷盘桓虽只六日,王逸辰却觉自己所得甚多。经此毕生难忘一战,他对丘明凡之疑终涣然冰释。不但从那一战中获得了难以言表之物;更得丘明凡多番指点,令他对剑道、武学的体悟不觉又深了一层;尤令他欣喜的是,他屡经钻研未能练成的两极玄功第七层境界,竟无意间在与丘明凡对决的最后关头实现了突破。原以为身处必死之地的他,决意死战到底,那一瞬,迸发出全身气力,激发了潜能,终得踏入新阶。武学修为上,虽仍与丘明凡相去甚远,然确已至他梦寐以求之境,这怎不令他欣喜?念及此处,王逸辰不禁一笑,然他深知,血海深仇不可不报,过久流连只会减其心志,是以他必当离去。
未时,陆英飞墓前,王逸辰磕罢最后一头,起身。但见丘笑颜身负包袱,双手各挽一人,自是哑叔与丘明凡。哑叔面带笑意,慈和尽显;丘明凡仍作肃然之态,世间万物,于他似皆无足重轻。王逸辰向二位老者各鞠一躬,对丘明凡道:“前辈,晚辈去了。”丘明凡点了点头,说道:“老夫对你只有一个要求。”王逸辰道:“前辈请讲。”丘明凡道:“你负血海深仇,是否此生不报不休,老夫……老夫不拦你,可老夫仅此一女,虽仪容似少,然年已二十八了。三年,三年满了,头一个元日之前,无论你报得大仇与否,务必携她归来完婚,如何?”“哎呀!爹爹……”丘笑颜扭捏地挣脱二老道。王逸辰见她玉容之上,白里透红,自有说不出的娇态,点头道:“前辈放心,我二人定如期归来成婚。”丘明凡听后,颔首微笑,解下背上赤焰,递与王逸辰道:“你既应下娶颜儿,此剑你便留着。剑随人性,老夫信你能善用此剑。”又对丘笑颜道:“颜儿,莫忘了你的誓言,对外切不可泄露身世。”丘笑颜心下思忖:“爹爹真是小心,我武功本已不弱,再加上鬼哥哥,何人能欺?然他仍不放心,想必是出于关爱。”念及此处,心下遂生暖意,笑道:“放心,女儿记下了。”丘明凡点点头,转身便行。“爹爹……”丘明凡未停步,只片刻,便消失于二人的视线里,步法之快,当真如鬼魅一般。“丘前辈不仅武艺通神,恐轻功也是世间难有抗手。”王逸辰不禁叹道。哑叔走近,以手势向丘笑颜比划半晌,其间数指王逸辰。王逸辰虽见闻广博,却不解哑叔手势,见丘笑颜先是向他笑了笑,随即对哑叔也回了数个手势,并拍了拍哑叔肩头。哑叔含笑转身离去,未行数步,回首向二人比个手势。王逸辰这回懂了,方才手势乃示意二人动身离去之意。二人见哑叔远去,转身缓步而行。王逸辰问道:“颜妹,哑叔方才与你说了些什么?”丘笑颜挽住他的臂膊,狡黠一笑道:“嘿嘿!就不告诉你。”王逸辰以指轻触她的鼻尖,笑道:“不说便罢。”丘笑颜道:“我真不解爹爹,他为何将乌峰剑又埋了?若赠与我,你我之剑不就成双成对了?”王逸辰道:“他这般做,必有其道理,如他不喜他人提及天泽剑一般。”丘笑颜道:“还说呢!若非你好奇多问,那日爹爹也不会那般动怒。”言罢稍顿,续道:“可爹爹确是令人难测,就说那天泽剑吧!自始至终我也未曾见过。”王逸辰道:“可有一事是定的,他甚是疼你。”丘笑颜道:“哦?”王逸辰道:“自我识他以来,唯方才见他笑了。你可知他为何而笑?”丘笑颜道:“为何?”王逸辰笑道:“因你寻得个如意郎君啊!”丘笑颜笑了笑,也以手指轻触了下他的鼻尖。王逸辰笑道:“呵呵,不过,此次也真个托你的福了。”丘笑颜问道:“何出此言?”王逸辰道:“若非你,我也不能成为继师伯与萧前辈之后,又一个能在令尊剑下存活的江湖人了。”丘笑颜笑道:“呵呵,这回你可错了。哦!也算不得错,因那大和尚并未与爹交手。”王逸辰不解道:“大和尚?”丘笑颜回道:“是啊!之前有个大和尚特地来谷中寻过爹,听爹爹说他唤作文定。”王逸辰闻言,点头道:“原来是文定禅师啊!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文定禅师慈悲为怀,莫非是来劝令尊莫要杀戮生灵?”丘笑颜道:“我也不知,当时爹将我打发开了,后来听爹说,他还是很佩服文定大师的为人。”王逸辰点了点头,说道:“是啊!文定禅师乃当世高僧,素有‘广济神僧’之称,在江湖间声望甚高,确是堪为钦佩啊!”
一阵轻风吹过,丘明凡的胡须随风而飘,立在古樟之巅,望着一对俊美男女有说有笑的背影,不禁又笑了笑,心道:“颜儿,自那年我在遭劫的商队中发现侥幸得活、尚在襁褓中的你时,便注定了你我父女的缘分。当见你对我笑的那一刹那,我的心被触动了,或许唯有见你的笑容,我的心才会真个得到一份慰藉与安宁;或许正是因你的笑容,我才决意收你为女。莫要怪爹爹筑了你娘的假坟,还瞒了你许多事,我实不愿你这一世也似爹爹一般,被仇恨塞满心间,一世忧心啊!如今看来,李重是对的,他与我提过数次,我一直未做决断。今岁年初你离谷之际,实则爹爹心中不舍,也暗自担忧,然我知晓,须放手了。我不可久留你在谷中,那般实是害了你;爹年岁已高,你年纪也不小了,需有个好的归宿。唉!当下爹爹心中实是既欣慰又担忧,欣慰的是你能寻得一个可意且尚属出众的郎君;担忧的则是此人却也如我一般为仇怨所系,恐终生难以自脱。可爹看得出你对他的情义已是情根深种、难以移易。唉!这或是宿命啊!罢了,于爹而言,最是紧要的,只你真心欢喜便好!”念及此处,微微点了点头,倏忽间他眉头一竖,沉声道:“也该是我起行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