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回到院子时，白泽已经掌了灯。一盏油灯搁在石桌中央，火苗被晚风压得很低。白泽坐在老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凉茶，没有喝，像是专程在等苏牧回来。他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抬眼看了看苏牧走进来的样子——衣摆沾着仓库里的灰，步伐平稳，但神色间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没有问苏牧今天在那座仓库里找到了什么，只伸手从石桌底下取出一只信封，搁在桌面上，信封口敞开着，边缘卷着磨损的痕迹，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傍晚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我打开看了一眼，觉得内容很关键，你得自己过目。”
苏牧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就着油灯的光从信封里抽出一页折成四折的纸。展开后，纸上是一幅手绘的地图，画的是青州城北门外方圆十里的地形，标注了官道、岔路、村庄和几处废弃货栈的位置。其中他白天去过的那座仓库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醒目的圈，旁边标了一行小字：“此处已暴露，对方已知你取走了地契。”地图下方另起一行写着一行字，字迹刻意写得工整，看不出任何个人笔锋的特征，却透出一股紧迫感：“灵源阁的人正在以那座仓库为中心向外排查。他们推测取走地契的人短期内不会走远，接下来三天必然会封锁城北方向的出城通道和所有通往清算司档案处的主要路线。你的人身安全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如果信到你手中，建议你近期不要离开互助会方圆一里以外的地方。对方正在下饵。”
苏牧将那封信看完，没有立刻表态，先将信纸在油灯上烧掉，看着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拨了拨灰烬，让它散得更均匀一些。做完这一切后，他抬起头看着白泽，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慌张的痕迹：“信是谁放的，你看到人影了吗？”
白泽摇了摇头，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没有。等我听到动静推门出去看时，巷子里已经空了，只剩这只信封压在门槛下面。放信的人手脚很快，不想被发现，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线索。他能在你和对方之间准确地卡在你返回之前、对方完成封锁之前的空档里把信送到，说明他对双方的行动节奏都了如指掌。”
苏牧没有接话，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他今天取走的那几页地契凭证，已经足以串联起一座完整的证据链，将灵源阁挂靠的那个“冯敬之”与当年因果监察司的冯茂牢牢锁定为同一个人。但他手中目前掌握的材料分布在不同地点——老槐树巷的账册锁在互助会的铁皮箱子里，北门仓库的地契和信件被他取走后分散存放在几个不同的地方，郑老板提供的碎片存放在清算司档案处的寄存柜中。这三份证据任何单独一份都不足以构成完整的链条，只有将它们集中在一起、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并补充完整之后，才能形成一份能够正式提交清算司立案的完整卷宗。而对方显然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正在抢时间，试图在他完成证据整合之前封锁住所有可能的通道。
“明天互助会照常开门。”苏牧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互助会里把所有证据整合成一份完整的卷宗。他们想在城北堵我，我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把证据链补齐。”
白泽没有立刻表态，靠着椅背，将他从头到脚审度了一番，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你确定要在互助会里做这件事？那里每天人来人往，墙壁不隔音，门窗也不够严实。”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灵源阁的人不会想到，有人敢在互助会这种每天十几个人进出的地方整理指证他们的卷宗。他们一定会把搜索重点放在城北、城外和清算司档案处这些常规目标上，而不会把注意力投向一条每天都有散修进进出出、借书还书的普通巷子。”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空茶杯，没有再提出异议。“锅里有粥，自己去盛。”
苏牧走进灶房，揭开锅盖，给自己盛了一碗粥。他坐在灶台旁的小凳上慢慢喝完，将碗洗干净放回碗架，然后走回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初夏的夜风从天井上方吹下来，将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回屋里，在黑暗中躺下来，闭上眼睛。他没有立刻入睡。那张地图上的红圈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与他今天在仓库深处看到的那叠地契的触感交替出现。那条写在信末的警告——“对方正在下饵”——此刻像一颗算珠搁在归零位上，既没有被拨入负债栏，也没被计入资产栏。他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又闭上。天快亮时他才浅浅地睡了一会儿，入睡前脑海中最后一个画面，是铁皮箱子里那叠地契最上面那张的日期，与纪尘互助会最后一笔善款转存记录重合的那一天。他带着这条线索沉入了短暂的睡眠中。
第二天清晨，苏牧照常推开了互助会的门。初夏的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在书架前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域。他打扫了地面，整理了一夜之间又出现的书籍，在借阅登记簿上补录了一本夜里被送回的书。等到第一拨借阅者陆续进门，有人在一排书架前轻声询问另一本药草图册的位置时，他拉上了那扇朝向巷道的窗，从书架最上层取下铁皮箱子——那叠地契和郑老板提供的碎片摊开在桌面上。他磨好墨铺开纸，开始誊抄整合。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力求准确，因为这份卷宗一旦提交上去，就不再有修改的余地。他必须确保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日期、每一个签名都与原件完全吻合。
正午时分，互助会里的借阅者渐渐少了。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发现铁皮箱子里的地契和郑老板的碎片已经被他誊抄了大半。他合上卷宗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推开互助会的后门站了一会儿——巷子里空无一人，初夏正午的阳光将青石板晒得微微发烫，屋顶的瓦片在热空气中蒸腾起细小的波纹。他正要转身回屋，目光落在后门门槛外的地面上——那里放着一只洗净的粗陶碗，碗底扣着一碟新摘的薄荷叶，叶片上还带着水珠，显然是刚摘下来不久，用清水洗过，沥干了水分，趁他刚才在屋里整理卷宗时悄悄放在那里的。薄荷叶边缘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小心。”字迹很轻，笔画有些生涩，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没有任何潦草敷衍的痕迹。
苏牧蹲在门槛边，将那碟薄荷叶端起来看了一会儿。薄荷的清凉气息在正午的热空气中格外清晰，他放下那碟薄荷叶，没有端进去，依然留在原处。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屋里，重新在桌前坐下来继续誊抄那些还未整理完的碎片。傍晚时分，他吹熄灯火，将残页按原样收好，将铁皮箱子放回书架最高层原处，在门口站了片刻后锁好门，沿着坊市主街往回走。走到老槐树底下时他放慢了脚步，余光扫过树干上那两朵已经与树皮融为一体的刻花，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初夏的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将互助会门口那盏灯笼轻轻吹动，在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些已经归入卷宗的数据和地契上的朱砂印记，在这片明灭交替的光晕中，正以比风更快的速度延伸出一条条全新的脉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