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板地窖里的那些碎片，苏牧没有全部带走。他蹲在木架旁边，就着那盏昏黄的油灯，将铁皮盒子里的几十页残纸逐页翻看了一遍，最终只从中抽出了三页。
第一页是一张物资调拨单的残片，发货方是灵源阁，收货方空白，但在备注栏里用铅笔写了一个缩写，字迹潦草，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一个驿站的名字，位于青州城通往六道盟边境的官道上。第二页是一封短函的草稿，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两行字：“货已过境。尾款按原定路径结算，分三次走，每次间隔不少于七日。”纸页边缘盖着一枚模糊的骑缝章，章纹已经残缺，但残留的笔画与灵源阁那批账册残页上的朱砂印鉴同属一种布局。第三页是一张手绘的简图，画的是青州城北门外的地形，标注了几个位置，其中一个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两个字：“仓。”
苏牧将那三页残纸折好，放进怀里，将铁皮盒子重新盖好放回木架原处。他沿着石阶走回地面，在掀开木板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透过茶馆敞开的门照进来，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映成细碎的光点。郑老板正坐在炉灶边，用一块干布擦拭几只粗陶碗。他看见苏牧从地窖口走出来，弯腰将木板重新合上，将米缸推回原位，没有问他带走了哪几页，也没有问他打算怎么用那些碎片。他放下手中擦拭的粗陶碗，将抹布搭在水缸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只问了这样两句：“够用了吗？”
“够用了。”
郑老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炉灶边，提起那把已经烧开的水壶，给自己沏了一碗茶。“北门外的旧仓库，在官道岔口往西走约莫一里，有一片废弃的货栈，其中靠最里边的那一座，铁门上有三道锁。我只送你到这里，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苏牧在茶馆门口站了片刻。“这份情，我记下了。”
郑老板没有回应，端起那只粗陶碗吹了吹热气，低头喝了一口。苏牧转身走出了茶馆的大门。白泽已经先一步离开了茶馆，正站在路对面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等他。他看见苏牧走出来，没有问他在地窖里找到了什么，只将原本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并肩走了一段，然后在岔路口停下。“我回清算司还有点事。你去北门仓库，自己小心。”他松开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城门方向。苏牧站在路口目送他的背影穿过城门洞，消失在城门内的人流中，然后转身沿着官道向西走，在岔路口拐入通往废弃货栈的小路，找到了那座铁门上挂着三道锁的旧仓库。
他没有急于靠近，先在远处的灌木丛中蹲了下来，观察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仓库周围没有人影，铁门上的三道锁都完好，没有撬动的痕迹。他走上前去仔细查看那三道锁的型号与磨损程度——锁体上锈迹斑斑，但锁孔边缘有一道道被重复插入的金属擦痕，比周围的老锈要亮上不少，显然近期内有人定期开启。他半蹲下身，从靴筒里取出一根细铁签，另一只手稳住锁身，凭着指腹对手感的记忆调整着角度。镇开了第一道锁之后，他的动作快了一些。在连续的机簧弹开的轻响之后，三道锁全部打开了。
他推开铁门钻了进去，顺手将铁门虚掩上。仓库内比外面看起来要深得多，从门口的杂物堆一直延伸到最深处，堆满了积着厚厚灰尘的旧木箱和散落的零散铁器。他绕过那些杂物走到仓库深处，目光停在一只与其他木箱规格不同的长形箱子上，表面没有积灰，边角的铁皮也擦得发亮。他蹲下身，揭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用油布包好的文件。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件打开，是一叠地契，每一张的持有人栏里都写着“灵源阁”三个字，地块分布在城西和城北灵田区，与那本薄册上记录的被低价收购的地块名册完全吻合。他翻开中间那叠，发现了一个让他握着纸张的力度微微加重一分的关联：在部分地块转手记录的持有人更替栏中，出现了一个他熟悉的名字，以及他此刻捧着的这份地契中，某张的日期与纪尘互助会账册中那笔善款转存日是同一天。
他蹲在仓库深处，将那叠地契和信件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他将那叠地契和信件按照原样包好塞回箱内，自己从中截取了与互助会、纪尘相关的几页底层凭证，贴身收好，将其余物件还原，然后将箱盖合上，将铁箱推回原位，起身走出了仓库。他将三道锁重新锁好，清除掉自己留下的足迹和指纹，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沿原路返回，在岔路口没有停留，直接朝城门方向走去。
他没有直接回互助会，而是绕道去了一趟清算司档案处。他没有走正门，从后门那条小路绕进去。他走进那间没有挂牌的办公室时，老清算员还在那张旧木桌后面翻看卷宗，像是从来不曾离开过这个位置。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透过老花镜的上缘落在苏牧身上，没有问他今天去了哪里，只是伸手从桌角取出一只信封放在桌上：“有人送到门卫处的，说是给你的。”
苏牧接过那只信封，没有当场拆开，只摸了摸封口的厚薄，然后将信封收进怀里。“谢谢您。”
老清算员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翻看那本卷宗。苏牧转身走出档案处后门时，天已经快黑了，坊市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他没有直接回互助会，先站在巷口的阴影中，侧身避开了灯笼直射的范围，然后从怀里取出那只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极轻，像是用削尖的炭笔飞快地写下的：“有人正在你今日去过的那座仓库外蹲守。近日勿再往。”
苏牧将那张纸条看完，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将纸条撕成细丝，搓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他没有回头，沿着暮色中的人流，走回了互助会。他推开互助会的门，点上灯，将今天带回来的那几页地契凭证的抄本锁进那只铁皮箱子里，与那些远方来信和老账册放在一起。他在灯下坐了片刻，没有翻开任何卷宗，只是安静地坐着，然后吹熄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才锁好门，穿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巷子往回走。那叠地契在他怀中隔着衣料传来微凉而实在的触感，像一粒在冬夜里捂了很久才开始有温度的算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