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钉子
文永强步履匆匆踏入办公室，皮鞋踏过地面带出一连串轻响，由远及近，打破了一室沉静。他手中握着一叠整理妥当的调研资料，走到桌前，没有急着开口，先将资料边角对齐，轻轻平铺在办公桌案面上，这才抬起头来。神色凝重，却又透着一股笃定——这条线，总算是摸到了。
“查出来了。”他的声音压得不高，却字字清晰，“资金源头指向一所高校下属的东亚研究所。”
王宸原本半撑着额头，指尖在太阳穴附近轻叩了两下，闻言动作一顿，抬手拿过资料逐页细看。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他的目光却沉静锐利，一行一行扫过去，将内里的机构名称、往来记录、关联人员信息一一收揽入眼。
片刻后他放下纸张，语气平淡发问：“这家机构主营什么研究？”
“对外公示仅标注研究东亚传统文化，没有细化研究类目，也从未对外公开过任何落地成果。”文永强如实回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行事极为低调，处处透着刻意遮掩的意味。”
王宸身躯向后轻靠椅背，木质椅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他闭上双目，凝神思索起来，周遭气氛愈发静谧，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文永强站在原地没动，也不催促。
待心绪理清，王宸缓缓睁眼，目光凝实。
“资金流转途径查清楚了吗？”
“全程避开对公转账，尽数通过私人私下往来交割，大多以现金形式流通，没有留下任何可追查的资金流水。”文永强说到这里，眉头微拧，“中间环节彻底断层，无从溯源。”
王宸“嗯”了一声，面上看不出喜怒。他重新拿起那份资料，在手里掂了掂，随即转身推至岳知谦面前，沉声吩咐：“对接专业商事风控咨询机构，委托第三方深挖底细。”
岳知谦伸手接过资料，低头扫了一眼封面上的标注，问：“探查尺度如何把控？”
“彻查到底。”王宸的语气不重，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论牵扯何等人脉势力，务必摸清所有隐情，经费无需顾忌，全力配合探查。”
岳知谦将资料收好，点头应下。
安排妥当此事，王宸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径直拨通了一个联络人的电话。话筒那边接得很快，他寥寥数语定下碰面地点，没说多余的话，挂断之后起身便出门赴约。
碰面的小馆地处街巷深处，七拐八拐才能走到巷口，位置偏僻少有人来往。门面不大，里头只有四五张桌子，格局简陋却格外隐蔽——说话不怕隔墙有耳。
王宸早早落座等候，点了两三个菜，茶水续了一回。不多时，一道瘦削身影推门而入。
是林。
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消瘦了些，神色倦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全然没了往日利落干脆的模样。头发长了不少，也没怎么打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去了精气神。
王宸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抬手示意对面坐。
二人相对而坐，席间并无多余寒暄。简单用过几口饭菜，王宸搁下筷子，直言来意：“我安排你进入一处地方任职，此行务必稳妥行事，不可出现半点纰漏。”
林神色淡然，夹菜的动作都没停，听闻之后没有追问缘由去处，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薪资由我私下另行结算，不走公司账目，避开旁人视线。”王宸说着，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只厚实信封，搁在桌上，慢慢推至对面，“这里是三万，预支半年酬劳，你暂且收下。”
林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推辞，随手收好揣进内侧口袋，低声问了一句：“动身时日？”
“越快越好，明日便可启程。”
短暂交谈过后，林放下碗筷，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低声道过一句“谢谢”，声音很轻，像怕被夜风听去。话音刚落，身影便推门而出，很快消融在巷口沉沉的夜色里。
王宸独自坐了片刻，把剩下的茶喝完，这才结账离开。
这边事务刚刚落定，他回到办公室时，岳知谦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城郊三百亩连片农田已经敲定。”岳知谦跟着他走进屋内，翻开文件递过去，“场内配有现成平房，稍加整理便能入住值守，地段僻静，外人不易涉足。”
王宸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遍，点头：“即刻着手打理，安排人手驻守，严加看管，杜绝闲杂人等靠近。”
“明白。”岳知谦又翻过一页，“市中心心仪房源也已敲定，整单元六套大平层尽数空置未售，每套一百五十平，户型规整，小区安保严密，居住环境安稳。”
“全数购入。”王宸语气干脆果决，丝毫未曾犹豫，像是这件事早就等在这里，只差最后一声令下。
夜色笼罩厂区，厂房之内灯火通明。
五个人围坐在旧电脑前，屏幕的蓝白光映在脸上。授课老师站在白板旁，正讲着文件存储路径的基本概念。苏建国操控鼠标依旧生疏，手指捏着鼠标像捏着一块滑溜溜的肥皂，左键右键老是点反。秦卫东敲击键盘略显笨拙，食指中指分工不明，经常一个字母敲出两三个来。文永强和郭大勇半斤八两，勉强能跟着老师的节奏一步步操作。唯有岳知谦悟性出众，已然能够熟练操作，还时常侧过身去，低声提点身旁的苏建国该点哪里。
王宸静立门口凝望片刻，见众人潜心苦学，没有人走神，也没有人抱怨。他没有上前打扰，悄然转身离去，皮鞋踏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声音渐渐远了。
回到办公室，他登入股票交易账户查看行情。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跳。此前为五人各自划拨的五万本金，如今已然涨到七万五出头，短短时日收益颇丰。他盯着K线图看了片刻，唤来岳知谦一同查看盘面走势。
“行情势头尚足，暂且不必急于套现。”王宸指着屏幕上的成交量柱状图，“紧盯盘面异动，一旦走势转向，立刻全数清仓离场。”
岳知谦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些红红绿绿的数字上，心里默默记下。
夜深人静之时，王宸独自前往新购置的住宅楼盘。
楼栋尚未完全交付，电梯里还包着防护板。他坐电梯上了顶楼，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套的入户门。屋内尚未装修，满眼皆是原生毛坯模样，水泥墙面，裸露的管线口，脚下是灰扑扑的地面。可他穿过空荡荡的客厅，走上阳台，凭栏远眺——
整座城市万家灯火尽收眼底。远处是主干道上的车流拉出的光带，近处是高低错落的住宅楼里一格一格亮着的窗。视野开阔无比，夜风毫无遮挡地灌进来。
晚风拂面，吹散几分心绪繁杂。他双手插兜，静静伫立阳台，心中思量着各方布局：暗处探查的线已经放出去了，产业三百亩农田也有了着落，六个兄弟的住处落了定，长线谋划一步步铺展开来。
前路脉络愈发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阳台，顺手带上了毛坯房那扇还没来得及装门套的防盗门。锁舌咔嗒一声，扣入锁孔。
（第四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