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上空无一人,但灯光通明,广告牌亮着,长椅整齐排列。一切正常得令人想哭。
“我们……我们到站了?”学生女孩喃喃道,不敢相信。
西装男第一个冲出去,站在站台上,大口喘气,然后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学生女孩跟了出去,也瘫坐在站台边,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我回头看了一眼车厢。老钟还躺在那里,灰色的,僵硬的。我想去扶他,但西装男在门外喊:“快出来!车要开了!”
我咬咬牙,冲过去,架起老钟。他轻得吓人,像一具空心的石膏像。我拖着他,踉踉跄跄地冲出车门。
就在我踏出车门的瞬间,身后的车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列车没有马上开走。它就停在那里,门关着,车窗后是明亮的、空荡荡的车厢。驾驶室里,控制台亮着微光,那个掌印凹陷清晰可见。
然后,列车缓缓启动,加速,驶入黑暗的隧道,消失了。
站台上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和一尊灰色的“雕塑”。
不,是四个人。老钟还“活着”,如果能算活着的话。他眼睛睁着,胸膛微弱起伏,但全身灰白,冰冷,一动不动,像个植物人。
“现在……怎么办?”学生女孩带着哭腔问。
西装男挣扎着站起来,拿出手机:“报警……叫救护车……”
他的手机有信号了。时间显示:00:47。
从我们上车到现在,只过去了四十七分钟?可我感觉,像是过了好几个小时,好几天,甚至好几年。
警察和救护车很快就来了。我们被带到警局,分开问话。我把经历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但警察看我的眼神,像看疯子。他们去检查了地铁站,调了监控。
监控显示,末班车在00:00准时进站,停靠,我们上车,然后在00:02准时驶离。列车在00:47再次出现在下一站的监控里,停靠,我们下车。中间的四十五分钟,列车一直在隧道里正常行驶,没有停留,没有异常。
“可是那些雾!那些怪物!”我激动地比划。
“隧道里有时会有水汽凝结,可能看起来像雾。”警察平静地说,“至于您说的‘怪物’,可能是光线和阴影造成的错觉,加上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您也说了,您加班到很晚。”
“那老钟呢?他变成那样了!全身灰色!”
“钟先生被送往医院检查了。初步诊断是严重休克导致的血液循环障碍,皮肤暂时性色素异常。医生正在全力救治。”
“那其他人呢?车上应该还有其他人!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一个女学生,一个……”
“我们已经联系上了所有乘坐那趟列车的乘客。”警察打断我,“包括您提到的几位。他们都安全到家了,只是反映说列车在半路临时停车了几分钟,其他一切正常。”
“不可能!”我站起来,“他们明明……”
“陈先生,请您冷静。”警察按了按手,“我们理解您经历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所有证据都表明,列车运行正常,没有异常。我们建议您先回家休息,如果还是觉得不适,可以去看心理医生。”
我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他们不会信的。没有人会信。
我走出警局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清晨的空气很清新,街上开始有车流,有行人,有卖早点的小摊飘出热气。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真实。
昨晚的经历,真的只是一场噩梦吗?
我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消失了。皮肤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也许真的是幻觉。过度疲劳,精神紧张,加上老钟之前说的那些话,让我产生了集体幻觉。对,一定是这样。
我拦了辆出租车,回家。路上,我拿出手机,想看看新闻,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通讯录,找到老钟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
响了五六声,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接通了。
“喂?”
是老钟的声音。正常的老钟的声音,带着点沙哑,但确实是他的声音。
“钟、钟叔?”我声音发颤,“你……你没事了?”
“小陈啊?”老钟在电话那头说,声音听起来有点困惑,“我能有啥事?我刚睡醒,咋了?”
“你在哪儿?”
“在家啊。还能在哪儿。你这一大早的,怎么了?”
“昨晚……昨晚地铁上……”
“地铁?哦,你说昨晚下班啊。嗨,我在地铁上睡着了,坐过站了,后来打车回去的,折腾到半夜。你小子不会也睡着了吧?到站了也不叫我。”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喂?小陈?听得见吗?”
“听得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你……你真的没事?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比如……皮肤颜色?”
“皮肤颜色?你别说,我早上照镜子,是有点憔悴,脸色不太好。加班加的呗。行了,我还得再眯会儿,挂了啊。”
电话挂了。
我呆呆地坐着,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梦?一场极度逼真、让我们所有人都产生同样幻觉的梦?
可是那些细节,那些恐惧,那种冰冷触感,老钟变成灰色时的眼神……怎么可能那么真实?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先生,您脸色很不好,没事吧?”
“没事。”我勉强笑了笑,“做了个噩梦,还没缓过来。”
“噩梦啊,醒了就好了。”司机爽朗地笑,“这世道,好好活着比啥都强。”
是啊,好好活着。
车到了小区门口。我付钱下车,走进小区。清晨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几个老人在晨练,鸟在树上叫。一切都很美好,很正常。
我走到楼下,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喂?”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是那个学生女孩:“是、是你吗?地铁上那个……”
“是我。你怎么了?”
“它们……它们又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充满恐惧,“在我家里……从镜子里……雾……灰色的手……救救我……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电话断了,只剩下忙音。
我浑身冰凉,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阳光依然温暖,鸟叫依然悦耳。
但我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楼道的窗户。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还有我身后,不知何时弥漫开的,淡淡的、灰白色的雾。
雾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静静地站着,面朝我的方向。
我转过身。
身后空空如也。
只有从楼道缝隙里渗进来的、清晨的、微凉的风。
我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打开了家门。
门内,一切如常。
我走进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严,一缕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光斑的边缘,有一小片阴影。
我盯着那片阴影。
它似乎,动了一下。
不,不是似乎。
它在动。它在慢慢扩散,慢慢变形,慢慢从二维的阴影,变成三维的、立体的、灰白色的……
我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
阴影还在那里,静静地,没有变化。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昨晚的经历太刺激了,我需要休息,好好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我挣扎着站起来,走向卧室。
经过穿衣镜时,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镜子里,是我疲惫苍白的脸。
但镜子里我的身后,卧室门缝下面,似乎有丝丝缕缕的、灰白色的东西,正在渗进来。
很慢,很慢。
像有生命一样。
我猛地转身,看向卧室门。
门缝下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再回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门缝下面,也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镜子,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然后,我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对着镜子,挥了挥。
镜子里的我,也抬起手,挥了挥。
动作同步,分秒不差。
我松了口气。
但就在我准备移开视线的那一瞬间。
镜子里的我,嘴角,非常非常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一个灰白的、僵硬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属于“它们”的笑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