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影动了。它不再缓慢,而是突然朝老钟扑去,速度快得只剩下一个灰色的残影。
老钟没躲——或者说,他根本躲不开。他被那团雾气整个吞没了。
“钟叔!”
我想冲过去,但西装男从旁边死死抱住我:“别去!去了也是送死!”
雾气翻滚、涌动,形成一个灰色的茧,把老钟完全包裹在里面。我看不见他了,只能听见雾气里传来压抑的、窒息的声响,还有老钟闷闷的、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跑……小陈……跑……”
“钟叔!”我嘶吼着,挣扎着。
雾气茧突然炸开。
不,不是炸开,是收缩。所有的雾气,连同那个雾影,瞬间向内坍缩,凝聚成一个点,然后——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地上只剩下老钟。他躺在那儿,蜷缩着,一动不动。
“钟叔!”我挣脱西装男,扑过去。
老钟还活着。他眼睛睁着,胸膛微弱地起伏。但他整个人……变了。不是外伤,没有流血。但他的皮肤,他裸露在外的脸、脖子、手,全都变成了那种毫无生机的灰色。
不是死人的苍白,而是像那雾气腐蚀过的物体一样,失去了所有光泽和生命力,像一尊蒙尘的石膏像。
而且他很冷。我碰到他的手,冰得像从冷冻柜里刚拿出来。
“钟……钟叔?”我的声音在抖。
老钟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我。他的眼神是空洞的,但似乎还有一丝意识。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微的气音:“走……快走……”
“我们一起走!”我想扶他起来。
但他重得出奇。不是体重的重,而是一种……往下沉的重。好像他不是躺在车厢地板上,而是被焊在了上面,或者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往下拽。
“我……走不了了……”老钟的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它……在我身体里……冷……好冷……”
“什么东西在你身体里?”
“雾……影子……”老钟的眼睛开始失焦,“它没走……它只是……换了个地方……”
我头皮发麻。什么意思?那个雾影,钻进了老钟的身体里?
“小伙子,没时间了!”西装男冲过来,指着地面。
我低头一看,心脏差点停跳。
刚才随着雾影消失而散开的那些雾气,又开始聚拢了。不是从门那边涌来,而是从车厢的各个角落,从缝隙里,从通风口,甚至从墙壁本身,丝丝缕缕地渗出,重新在空中汇聚,翻滚,越来越浓。
而且这一次,不止一团。
雾气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有大有小,有高有矮。它们就那样“站”在车厢里,环绕着我们,一动不动,但那些“脸”都朝着我们的方向。
七个。我数了数,有七个雾影。
加上刚才那个,是八个。
而我们剩下的人,算上我、西装男、学生女孩、中年妇女,还有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总共五个人。老钟……老钟已经不算了。
“它们……它们是什么……”中年妇女瘫软在地,裤子湿了一片,尿骚味混在铁锈和腐臭里,更加令人作呕。
没人能回答。
七个雾影开始移动。不是同时,而是有先后,但目标明确——它们朝我们“滑”过来,形成一个包围圈,缓缓收紧。
“和它们拼了!”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突然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串钥匙,握在手里当武器,朝最近的一个雾影冲过去。
他的勇气可嘉,但结果一样。钥匙串毫无阻碍地穿过雾影的身体,而雾影只是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他的胸口。
男人僵住了。然后,他脸上迅速失去血色——不,是失去所有颜色,变成那种死灰。他张着嘴,想叫,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灰败从他的胸口蔓延开,几秒钟就覆盖了全身。他站着,变成了一尊灰色的雕塑,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石膏像砸碎的声音。
又死一个。
剩下的四个人,背靠背缩在一起,被六个雾影(有一个还站在原地没动)围在中间,无路可退。
不,等等。还有一个方向。
驾驶室的门。
“撞门!”我喊道,“一起撞!”
我们四个人,我、西装男、学生女孩、中年妇女,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那扇金属门。一次,两次,三次……
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没开。
雾影已经近在咫尺。最近的一个,几乎要碰到中年妇女的后背。她尖叫着,疯了一样往前挤,反而让我们失去了平衡,撞门的节奏乱了。
“完了……完了……”学生女孩喃喃道,不再挣扎,眼神涣散。
就在最前面那个雾影的“手”即将碰到女孩头发的瞬间——
“咔嗒。”
很轻微的一声。
驾驶室的门,开了。
不是被我们撞开的。是它自己,从里面,开了。
门后不是驾驶室。
至少不是我认知中的驾驶室。
没有控制台,没有仪表盘,没有司机座椅。门后是一个空间,不大,也就几平米,但里面挤满了东西。
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或坐或站,挤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一动不动。所有人都穿着各种衣服,有西装,有T恤,有裙子,有工装。但所有人的皮肤,都是那种死灰色。他们像橱窗里的模特,又像蜡像馆里的展品,被塞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摆出各种静止的姿势。
而他们的脸,都朝着门外,朝向我们。
他们的眼睛,都睁着。灰白色的眼球,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没有生气。
在这些人形中间,有一点微弱的光源。是一个老式的、绿荧荧的电子表,躺在地上,屏幕朝上。上面显示的时间是:
00:00
和我们手机上的时间一样。
门开的瞬间,外面的雾影停住了。它们“站”在原地,面朝驾驶室的方向,不动了。
好像门后的景象,让它们“犹豫”了。
不,不是犹豫。是……某种平衡被打破了。
我离门最近,看得最清楚。那些灰色的人形,那些曾经是人的东西,他们的眼球,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不,不是似乎。是真的动了。
离门最近的那个“人”,一个穿着旧款工装的男人,他的眼珠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向了我。
然后,他的嘴角,非常轻微地,向上扯了扯。
他在笑。
一个灰白的、僵硬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属于死亡的笑容。
“啊——”中年妇女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转身就跑——不是跑向别处,而是跑向雾气,跑向那些雾影。
没人拦她,也拦不住。她冲进雾气,撞进一个雾影的怀里。雾气瞬间包裹了她,她最后的尖叫声被闷在里面,变成一种“咕噜咕噜”的、溺水般的声音。几秒钟后,雾气散开,她站在原地,变成了又一座灰色的雕塑,脸上还凝固着极度恐惧的表情。
六个雾影变成了五个。
但驾驶室里的那些“人”,开始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轻微的、关节生锈般的扭动。脖子转动,手臂抬起,腿脚移动。他们从那个狭小的空间里,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
每走出一个,外面的雾影就减少一个。
当第七个“人”走出来时,外面的雾影只剩下三个了。而走出来的“人”,有七个。加上原本就躺在车厢地板上的老钟和那个男人,还有刚变成雕塑的中年妇女,总共是十一个“人”。
十一个灰白色的、动作僵硬但确实在移动的、曾经是人但现在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它们,和剩下的三个雾影,形成了对峙。
不,不是对峙。因为它们的目标,似乎都是我们——剩下的三个活人。
我和西装男、学生女孩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看着两边非人的存在缓缓逼近。一边是虚无缥缈的雾影,一边是实质却更诡异的灰白人形。我们被夹在中间,就像三明治里的馅料。
“我们……我们会怎么样?”学生女孩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会变得和它们一样。”西装男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我明白了。这是一辆……永远到不了站的车。我们上来了,就下不去了。它会一直开,一直开,直到把所有乘客都变成……变成这些东西。”
“为什么?”我问,声音干涩。
“谁知道呢。”西装男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也许司机早就不是人了。也许这辆车根本就不是开往我们以为的那个终点。也许我们……在某个时间点,就已经死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他的话让我浑身发冷。死了?我们死了?不,不可能。我能感觉到心跳,能感觉到恐惧,能感觉到老钟手上的冰冷。如果死了,怎么还会有这些感觉?
但如果不是死了,眼前这一切又怎么解释?
灰白人形和雾影越来越近。它们之间似乎有某种默契,没有互相攻击,而是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包围圈,彻底封死了我们所有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