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废弃盐场。
这里原本是凉州最大的盐场，但三年前盐井枯竭，便荒废了。空旷的场院里，杂草丛生，坍塌的工棚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盐卤池早已干涸，池底结着白花花的盐晶，在日光下刺眼。
但现在，这片废弃之地，却藏着一支精锐。
一千铁衣营将士，分散在盐场各处。有的在工棚里休息，有的在隐蔽处警戒，有的在擦拭兵器。所有人都穿着便装，外面罩着破旧的皮袄，看起来像一群逃难的流民。但细看就能发现，这些人眼神尖锐，身形矫健，握刀的手布满老茧，显然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王敢坐在一口废弃的大锅旁，锅底还残留着黑色的盐渣。
“将军，”参将赵铁柱走过来，“你说，刘永叫张焕带兵来协防，张焕会来吗？”
“协防？”王敢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张焕那五千兵要是进了城，凉州就不是冷家的了，怎可能让他进城？赵冲那边，应该已经到兰州了。有他游说，张焕必不敢来。就算敢来，咱们这一千人，也不是吃素的。”
赵铁柱决然道：“将军说得对。咱们这些人，跟着冷老帅几十年，早就把命拴在西凉了。谁想动西凉，谁想动冷家，就得从咱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杨镇山看着他，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有些欣慰：“好小子，没白带你这么多年。上一次你能带五百敢死队跟将军一起夜袭北漠，如今你小子是越来越有出息了。”一拍铁柱的肩膀，道：“去，让兄弟们吃饱喝足，养精蓄锐。都打起精神，用心防备。”
“是！”赵铁柱躬身退下。
王敢独坐锅边，望着盐场外荒凉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十七岁从军，跟着冷铁心，从一个小卒做到将军，守了西凉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他见过太多生死，太多离别。兄弟死了，袍泽死了，连老帅也死了。现在，轮到少将军扛起这面旗。
他能扛住么？
王敢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打，还能杀。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护着少将军，护着西凉，护着这片用血浇过的土地。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驰入盐场，马背上的斥候滚鞍落地，快步跑到王敢面前，单膝跪地：
“将军！北边有动静！”
“说。”
“北漠大营中多了些奇怪的人，穿黑袍，戴面具，行动诡秘。咱们的探子想靠近查探，被发现了，死了三个，只逃回来一个。逃回来的兄弟说，那些黑袍人会妖法，手一挥，人就变成干尸了。”
杨镇山心神一震。黑袍人，妖法，吸人精血——是血神宗！
“还有，”斥候继续道，“咱们在营外三里处，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块黑色的布片。布是上好的锦缎，但被血浸透，已经发硬。布上用金线绣着一个诡异的图案——一只眼睛，瞳孔是血红的，眼白处爬满扭曲的符文。
王敢接过布片，详细查看，沉声道：“血神宗的血眼符。戴此符者，是血神宗的内门弟子。看来，血神宗是真的掺和进来了。”
“将军，怎么办？”
“继续盯着，但不要再靠近。”王敢将布片收起，“告诉兄弟们，保命要紧。血神宗的人，不是咱们能对付的。这事，得让苏姑娘去办。”
“是。”斥候退下。
王敢走到盐场边缘，望向北方。天际线处，祁连山的轮廓在日光下清晰可见，山巅的积雪泛着冷硬的白。山的那边，是草原，是北漠，是数万虎视眈眈的铁骑，还有那些藏在暗处、比虎狼更可怕的魔头。
*
傍晚，节度使府。
冷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地图，但目光没有聚焦。他在想事情，想很多事。想北漠的动向，想刘永的算计，想张焕的兵马，想血神宗的威胁，想西凉的前路……千头万绪，如一团乱麻。
门被轻轻推开。苏清雪端着一碗药进来，放在案上：“该喝药了。”
冷锋回过神，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皱了皱眉：“我已好得差不多了，不用再喝药了吧？这药太苦。”
“良药苦口。”苏清雪将药碗推近了些。
冷锋无奈地端起碗，一饮而尽。他放下碗，看着苏清雪：“你有心事。”
苏清雪微微一愣：“何以见得？”
“你进门时，脚步比平时重了半分。”冷锋道，“虽然很快调整，但我听到了。而且，你今日看我的眼神，有些闪躲。怎么了？”
苏清雪沉默半晌，才道：“王将军那边传来消息，血神宗的人，出现在北漠大营。”
冷锋眼神一凝：“确定？”
“确定。”苏清雪从袖中取出那块黑色布片，放在案上，“这是从北漠营外发现的，血神宗内门弟子的血眼符。戴此符者，至少已将‘血炼大法’练到第五重，可吸人精血，炼化为己用。”
冷锋拿起布片，沉声道：“血神宗和北漠勾结，意料之中。但他们这个时候现身，想做什么？为秃发延庆报仇？”
“不止。”苏清雪摇头，“血神宗行事，从不单纯为报仇。他们出现在战场，必有所图。我怀疑，他们是在收集战场血气，修炼某种魔功。或者……在等什么时机。”
“等什么时机？”
“月圆之夜。”苏清雪缓缓道，“血神宗的许多邪法，都需在月圆之夜施展。再过三日，便是月圆之夜。我担心，他们会在那晚有大动作。”
冷锋看向窗外。天色已暗，一弯新月挂在天边，清冷，孤寂。三日后，月圆。月圆之夜，阴气最盛，正是邪魔外道活动之时。
“能查出他们在等什么，要做什么吗？”
“我在查。”苏清雪道，“但血神宗擅长隐匿，极难追踪。我已经派了神鹰卫潜入北漠大营附近查探，但至今没有消息传回。”
冷锋沉默。他知道神鹰卫是苏清雪一手训练的精锐，个个都是追踪、刺杀的好手。连他们都查不出消息，说明血神宗这次来得不简单。
“你的伤，”苏清雪看着他，“需要静养。血神宗的事，交给我去办。你专心对付刘永和张焕。”
“啊——！”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自大厅外的院落方向传来！
声音短促，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兵器出鞘声，脚步声，卫士的呼喝声：
“什么人？！”
“有刺客！”
冷锋、苏清雪脸色齐变，一齐快步走出书房，来到大厅外的院落。
只见院中，几名卫士围成一圈，刀剑出鞘，神情紧张。圈中，倒着一具尸体——是一个护城士兵。此刻他仰面躺在地上，双目圆睁，脸上满是惊恐，咽喉处一个血洞，正在汩汩冒血。
但最诡异的是，他的血，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而且流得极慢，像浓稠的墨汁，在雪地上缓缓蔓延，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
这时，杨震山、诸葛文也闻声赶来，见状都是大吃一惊。
苏清雪叫道：“将军，你们别靠近。”踏前两步，走到尸体前一看，脸上变色，道：“是血神宗的手法。一击毙命，吸干了精血。尸体……已经凉透了。”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咽喉处的伤口很细，像是用极细的针刺入，但伤口周围的皮肉呈暗紫色，隐隐有黑色的纹路蔓延。她伸手探了探尸体的颈侧，冰冷，没有脉搏，但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退后！”她惊叫厉喝，同时抽身后退。
几乎在她退开的瞬间，尸体的咽喉处，那个血洞里，忽然钻出一只黑色的虫子！虫子指甲盖大小，通体乌黑，背上有一道血红的纹路，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它钻出血洞，振翅飞起，在月光下发出“嗡嗡”的声响，直扑苏清雪面门！
“孽畜！”苏清雪的剑电一般出鞘，剑尖一点，正中那只黑虫。虫子“吱”地一声尖叫，爆成一团黑烟，腥臭扑鼻。
但下一刻，尸体的咽喉、口鼻、耳孔，同时钻出数十只同样的黑虫！它们振翅飞起，在月光下汇聚成一片黑云，嗡嗡作响，扑向院中的卫兵。
“结阵！用火！”杨镇山老而弥辣，见多识广，连忙下令。
卫兵闻令，迅速结成一个圆阵，外围士兵举起火把，挥舞着驱赶虫群。但那些黑虫悍不畏死，前仆后继，不断有虫子冲破火网，叮在士兵身上。被叮中的士兵，瞬间脸色发黑，倒地抽搐，转眼就没了气息。
“是血神宗的‘噬魂蛊’！”苏清雪喝叫声中，长剑舞出一片光网，将虫群包裹。黑虫在光网剑锋中尖叫、挣扎，毙落一地。
但尸体还在往外冒虫。源源不断，仿佛无穷无尽。
“烧了尸体！”杨镇山厉声叫道，夺过一支火把，扔在尸体上。火焰“轰”地燃起，尸体在火中扭曲、抽搐，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浓浓的黑烟，腥臭扑鼻。黑烟中，隐约有扭曲的人脸浮现，发出无声的嚎叫。
冷锋脸色铁青，看着那具在火中燃烧的尸体，看着那些在火光中扭曲的人脸，心中涌起一股寒意，怒火直冲脑门。
这是血神宗在警告他，是在向他示威。
冷锋双目中寒意如冰，扫视着一众卫兵，叫道：“杨叔，诸葛先生，苏清雪。”
杨镇山、苏清雪、诸葛文三人连忙走到他面前，肃然站立。
冷锋冷笑道：“他妈的血神宗的妖人，把我凉州城，把我节度使府当成了来去自如之地，在我府内肆意用妖法杀我士兵，真威风啊！好手段啊！我们的脸还能往哪里放啊？”
杨、苏、诸葛三人都是满面羞愧，垂眉敛目，大气不敢出。
冷锋看着三人，沉声道：“如果还有这种事发生，别说抵抗北漠大军，我们全都自己抹脖子算了。”
三人低垂着头，不敢言语。
冷锋厉声道：“加紧追查血神宗的妖人。现在起，只要他们一有人现身，我就要他们魂归地府。有一百人出现，我就要他们一起下地狱。怎么做，你们自己去好好商量。”
“是。”三人齐声应答，一起转身去了。
苏清雪回过身来，看着冷锋，道：“将军，查不到血神宗的踪迹，抓不到那些妖人，我自己抹脖子。”说完，快步而去。
冷锋看着三人远去，看着渐浓的夜色，缓缓握紧了拳头。
一阵风起，吹得院子内簌簌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徘徊，窥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