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依然在行驶。平稳地,匀速地,在黑暗的隧道中穿行。我们不知道它要去哪,不知道它已经开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开多久。
“我们去驾驶室看看。”西装男说,他举着手机,光柱指向车厢前端。
几个人跟在他身后。我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老钟紧跟在我旁边。我们这一动,其他乘客也都跟了过来,好像聚在一起能安全些。
一行人跌跌撞撞地穿过车厢。手机灯光在黑暗中摇曳,在车窗上投下扭曲跳动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我们的移动而移动,但有时……有时我觉得那些影子好像有自己的节奏,慢半拍,或者快半拍。
走到连接处,西装男试着去拉驾驶室的门。锁着的。他用力拍打:“有人吗?司机!听到请回答!”
只有空洞的回声。
突然,列车轻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减速。
“要停了?”有人带着希望小声说。
车速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下。但窗外依然是一片漆黑,没有站台,没有灯光。
“这是哪儿?”学生女孩的声音在发抖。
沉默。没有人知道。
车厢里的灯忽然亮了。不是全部,只有几盏,发出一种惨白偏蓝的光,勉强照亮车厢。但就是这光,反而让一切显得更加诡异——光线太冷,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蜡像一样,没有生气。
门开了。
不是我们这边的门,是车厢另一端的门,通往下一节车厢。那扇门缓缓滑开,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谁、谁开的门?”老钟抓紧了我的胳膊。
没人去碰开门按钮。它是自己开的。
西装男深吸一口气,朝那扇打开的门走去。我们都屏住呼吸看着。他走到门口,举起手机往里面照了照。
“另一节车厢……是空的。”他回过头说,声音里有种奇怪的困惑,“但……但里面好像有雾。”
雾?
地铁隧道里怎么会有雾?
我跟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手机光柱刺入黑暗,确实照见了淡淡的白雾,在空气中缓慢地翻滚、流动。那雾看起来不浓,但光线似乎穿不透它,只能照亮很近的范围。
“我们要不要……”西装男犹豫着。
“不要进去!”学生女孩尖声说,“那雾不对劲!你们看!”
我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车厢地板上,从门缝里渗进来的雾气,正贴着地面缓缓蔓延。而那些雾气经过的地方,金属地板似乎……变暗了。不是脏了的那种暗,而是像被什么腐蚀了一样,失去了光泽,变成一种哑光的、死气沉沉的灰色。
雾气在扩散。
“后退!都后退!”西装男大喊。
我们一群人慌忙后退,远离那扇门,远离渗进来的雾气。雾气不紧不慢地蔓延着,所到之处,地板、椅脚、任何接触到的东西,都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和光泽,变成那种没有生机的灰。
“它过来了!”有人尖叫。
雾气已经覆盖了车厢三分之一的地面,并且继续向我们这边推进。我们退到车厢这一端,背靠着紧闭的驾驶室门,无路可退了。
“砸窗!”我喊道,“砸窗出去!”
“这是地铁隧道!外面是轨道,有高压电!”西装男吼道。
“那也比被这雾困死强!”老钟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四下寻找能砸窗的东西。可是地铁车厢里的设施都是固定的,没有灭火器,没有安全锤——不对,应该有安全锤的!我抬头看,车窗上方确实有安全锤的盒子,但里面是空的。
“锤子呢?”我失声道。
“早就被偷了吧……”一个中年妇女哭了起来。
雾气越来越近。已经蔓延到我们脚下几米远的地方。我能看清它的细节了——那根本不是水汽形成的自然雾。它更稠,更……黏腻,在空气中蠕动、翻滚的样子,像有生命一样。而且离得近了,我闻到一股味道,很难形容,像铁锈,又像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还夹杂着一股冰冷的、陈年的灰尘气息。
“我不想死……”学生女孩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
雾气触碰到她的鞋尖。她尖叫着想缩回脚,但动作慢了一拍。雾气像活过来一样,突然向上窜起一小股,缠住了她的脚踝。
她的尖叫声变成了凄厉的哀嚎。不是疼痛的那种嚎叫,而是一种……仿佛灵魂被抽走般的空洞的悲鸣。雾气缠住的地方,她的皮肤迅速变灰、干瘪,就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命,变成了灰烬的颜色。而且这种灰色在向上蔓延,小腿,膝盖……
“救她!”我脑子一热,就要冲过去。
“别去!”老钟死死拉住我。
西装男却做了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他脱下外套,冲过去用力拍打女孩腿上的雾气。外套接触到雾气的地方瞬间变灰、脆化,然后碎成粉末。但就是这几下拍打,居然把那股雾气打散了。
女孩的腿保住了,但从小腿往下,已经变成了那种毫无生机的灰色,像石膏做的假肢。她没有再哀嚎,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腿,眼神空洞。
雾气继续推进。我们彻底无路可退了。
就在最前面的雾气即将触碰到我鞋尖的瞬间,车厢里的灯又熄灭了。
黑暗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黑暗没有持续太久。几秒钟后,一种新的光源出现了——是那种雾气本身。在绝对的黑暗里,那些灰白色的雾竟然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惨淡的荧光。幽幽的,冷冷的,像坟地里的鬼火。
而在这种诡异的光芒中,我看见雾气里,似乎有东西在动。
不,不是“似乎”。是真的有东西。
一个轮廓,在雾气深处缓缓成型。先是模糊的一团,然后逐渐清晰,有了四肢,有了躯干,有了头部的形状。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朝我们这个方向。
是那个连帽衫男人。
或者说,是那个东西的轮廓。
我看不见它的脸,雾气太浓,光线太暗。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们,一个一个地,慢慢地“看”过来。
然后,它动了。
不是走,而是“滑”。它没有迈步,整个身体就那样向前平移,悄无声息地穿过荧光闪烁的雾气,朝我们这边“滑”过来。
“跑!”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可是往哪跑?后面是驾驶室的门,锁着的。侧面是车窗,砸不开。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通向下一节车厢、充满了雾气的门。
但那个东西正从那个方向过来。
“分开!贴着墙!”西装男吼道。
我们几个人本能地分开,紧贴在车厢两侧的墙壁上,想从那个东西旁边挤过去。但车厢就那么宽,它几乎占据了整个通道。
它“滑”到我们面前,停住了。
离我最近。不到两米。在那种惨淡的荧光下,我终于看清了——不,我宁愿没看清。
那不是一个人。至少不是活人。
它确实穿着连帽衫,但衣服下面,没有实体。或者说,它的“身体”是由更浓的雾气组成的,不断翻滚、蠕动,偶尔凝实成人形,下一秒又散开一些。帽檐下的阴影里,没有脸,只有两团更深的黑暗,像眼睛的位置,却又空洞得让人发疯。
它在“看”我。
一股冰冷的、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不是温度低的冷,而是一种……直达骨髓的、属于死亡的寒冷。我的血液好像都要冻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却输送不出一点暖意。
它抬起了一只手——如果那能算手的话,只是一团雾气凝成的模糊轮廓。那只“手”缓缓伸向我。
我动不了。身体不听使唤,像被钉在了墙上。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滚开!”
一声暴喝。是老钟。
他不知从哪摸出个东西——是那个不锈钢保温杯,他平时随身带的——用尽全力砸向那个雾影。
保温杯穿过雾影的身体,没有碰到任何实体,直接飞了过去,砸在对面的车窗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然后掉进雾气里,瞬间被灰色吞没,消失了。
但雾影的动作停住了。它缓缓地、缓缓地转向老钟。
帽檐下的两团黑暗,对准了他。
老钟的脸在荧光下惨白如纸,但他没退,反而踏前一步,挡在了我和那个东西之间:“小陈,待会我喊跑,你就往那头跑,听见没?”
“钟叔你……”
“别废话!”他死死盯着雾影,声音压得很低,但很坚决,“我老了,你还年轻。待会我……我缠住它,你找机会,看能不能从它旁边挤过去。那节车厢……那节车厢可能也有门,说不定能出去。”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