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说,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半,脑袋里就跟灌了铅水似的。我站在空荡荡的电梯里,看着金属门上自己那张憔悴的脸,只想赶紧回家倒头就睡。
地铁站里已经没几个人了。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把瓷砖地面照得反光。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啪嗒啪嗒的,听着有点孤单。我刷了卡,走下楼梯,站台上就零星站了四五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蓝幽幽的。
最后一班车应该快来了。
我找了个柱子靠着,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这时候,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今儿可真够晚的。”
我睁开眼,看见是老钟。他是我们公司楼下车库的管理员,五十多岁,有点谢顶,人挺热心,就是话多。没想到他也这么晚。
“钟叔,您也才下班?”我打起精神应了一句。
“可不嘛,核对车辆记录,弄到现在。”老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我跟你说,刚才下来的时候,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就……”他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我感觉有人跟着我。从车库到地铁站这段路,明明听着身后有脚步声,一回头,又没人。你说怪不怪?”
我扯了扯嘴角。这老钟,平时就爱讲些神神叨叨的事儿。我敷衍道:“可能是回声吧,地下通道里声音传得远。”
“不是回声,”老钟很认真地摇头,“那脚步声,跟我的步子不一样。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也慢。后来我干脆站住不走了,你猜怎么着?那脚步声又响了两下,也停了。”
我正想说什么,列车进站的声音从隧道深处传来,轰隆隆的,由远及近。风先涌了过来,吹得人衣角翻飞。
车停了,门打开。我和老钟走了进去。车厢里人比站台上多些,但也就十来个,分散坐着。有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靠着门边打盹,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戴着耳机看书,还有几个看起来也是刚下班的,满脸疲倦。
我和老钟在车厢中部面对面坐下。列车开动了,加速时的惯性让人微微后仰。窗外黑暗的隧道飞快后退,偶尔闪过几盏指示灯,像流星似的划过。
“你别说,我这心里还是不踏实。”老钟搓了搓手,眼睛在车厢里扫来扫去。
我实在困得不行,含糊地“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车厢轻轻摇晃,像摇篮似的。我能听见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还有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规律的“咔哒”声。
迷迷糊糊的,我好像真的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列车猛地减速。我身体往前一倾,醒了。睁眼一看,老钟正盯着车厢连接处,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我揉了揉眼睛。
“你看那个人。”老钟用下巴指了指。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车厢那头,靠近另一扇门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是个男的,穿着件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戴着,看不清脸。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面朝我们这个方向,一动不动的。
“他什么时候上车的?”我低声问。我记得上车时没这个人。
“不知道,”老钟说,“我刚刚打了个盹,一睁眼,他就在那儿了。”
列车又开始减速,看样子是快到下一站了。我看了眼线路图,还有三站我该下车。窗外的黑暗里,开始出现站台的灯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车停了。门打开。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排不锈钢座椅在冷白的灯光下反着光。这是个小站,平时这个点就没人上下。
我等着车门关上,可等了好几秒,门还开着。那个穿连帽衫的男人也没动,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什么情况?”老钟嘀咕了一句。
这时,车厢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恢复了。但就在那一瞬间的黑暗里,我好像看见那个连帽衫男人动了一下——不是走动的动,而是整个身体,很轻微地,向左倾斜了一点,就像个不倒翁被人推了一把似的。
灯光恢复后,他还是那样站着,笔直笔直的。
“这灯……”老钟的话没说完。
车门终于关上了。列车重新启动,驶离站台。窗外的灯光迅速后退,重新沉入黑暗的隧道。
我看了眼手机,十一点五十七分。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
车厢里异常安静。打盹的西装男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坐直了身体,看着对面的车窗玻璃——玻璃上映出我们所有人的影子,还有那个站着的连帽衫男人。
学生女孩摘下一只耳机,警惕地四处张望。其他几个乘客也都醒了,没人说话,但能看出他们都在用眼角余光观察着那个不速之客。
列车继续行驶。按理说,再过两三分钟就该到下一站了。可这一次,列车没有减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动:00:01,00:02,00:03……
早就该到站了。
“司机是不是开过了?”老钟小声说,声音里有点紧张。
“可能临时不停车吧。”我说,但自己也不太信。末班车每站都停的,这我知道。
那个连帽衫男人还是站着。透过帽檐下的阴影,我好像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他在看我们,一个一个地看。
突然,车厢里的灯又闪了一下。这次闪了两下。明,暗,明,暗,然后稳定下来。
就在灯光重新亮起的那一刹那,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个连帽衫男人不见了。
就那样,凭空消失了。刚才他站立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只有金属地板和车厢墙壁。
“人呢?”老钟失声问道。
车厢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所有人都看见了。西装男猛地站了起来,学生女孩抓紧了书包,另外几个人也都从座位上站起,惊恐地四处张望。
列车依然在行驶,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窗外是永恒的黑暗,没有站台灯光,没有指示灯,什么都没有,只有列车自身在车窗上投下的苍白倒影,和我们这些人惊惶的脸。
“司机!司机!”西装男冲向驾驶室方向,用力拍打那扇分隔门,“停车!快停车!”
没人回应。
老钟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在抖:“小陈,这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发生了什么?那个男人去哪了?列车为什么不停车?我们这是要去哪?
就在这时,车厢里的灯开始持续闪烁。一下,两下,然后频率越来越快,明暗交替让人头晕目眩。在闪烁的灯光间隙,我好像看见了一些东西——
车厢那头,刚才连帽衫男人站立的地方,有个人形的轮廓。不是实体,而像是一团更深的阴影,嵌在空气中。灯光亮起时,它几乎看不见;灯光暗下时,它就显现出来,站在那里,静静地。
灯光最后一次剧烈闪烁,然后彻底熄灭了。
黑暗。绝对的黑暗。
尖叫声。不止一个人的。在黑暗里炸开,又被封闭的车厢闷在里面,变成一种扭曲的回响。
“别慌!都别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但也在抖,“手机!打开手电筒!”
窸窸窣窣的声音。几束白光划破黑暗,是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光线乱晃,照出人们惨白的脸,惊恐的眼睛。
我赶紧掏出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微弱的光亮起,勉强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老钟就在我对面,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小、小陈……”他指着车厢那头。
几束手机光柱汇聚过去。那里空空如也。没有连帽衫男人,也没有那个人形阴影。
“他去哪了?”学生女孩带着哭腔问。
“冷静,大家都冷静点。”西装男努力保持着镇定,但他的声音也在发颤,“我们先弄清楚情况。谁记得刚才那站之后,我们开了多久了?”
没人能回答。在黑暗和恐惧中,时间感已经错乱了。
“我看看……”我点亮手机屏幕,想看看时间,然后愣住了。
手机屏幕上,时间显示是00:00。不是午夜零点,而是数字停在了那里,一动不动。我退出,重新进,还是一样。我又试了试网络信号,无服务。一格都没有。
“我手机没信号了。”有人说。
“我的也是。”
“我的时间停了……”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漫过每个人的脚踝,然后迅速上涨,淹到胸口,堵住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