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将那封没有封口的信揣进怀里，锁好互助会的门，沿着暮色渐浓的巷子快步朝清算司档案处走去。他没有点灯笼，借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紫色的余光穿过坊市，在摊贩收摊的吆喝声和木门板合拢的碰撞声中，绕过几条已经暗下来的街巷，从档案处后门那条没有巡逻的小路绕了进去。他穿过走廊，在那间没有挂牌的办公室门口站定，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那位老清算员还没有走。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停顿了片刻，又叩了两下。
门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那个沙哑而苍老的声音，没有问是谁，只说了两个字：“进来。”
苏牧推门进去，回手将门带上。老清算员还坐在那张旧木桌后面，面前的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很短，火苗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他的老花镜搁在摊开的卷宗旁边，一只手搁在桌面上，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专程等着某个人在入夜后推门进来。他没有问苏牧为什么这么晚过来，目光扫过苏牧怀中微微鼓起的位置，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那是什么，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牧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将铁皮箱子里的账册取出来，只从怀中抽出一页纸——那是他下午在互助会整理时誊抄的一份对照记录，列着灵源阁账册残页中出现的部分关联节点，与他在清算司档案处查阅的那批土地流转记录中的中介方信息逐一对应。他将那页纸放在桌上，推到老清算员面前，然后将那段关于灵源阁幕后人的纸条内容，以及午间在老槐树巷尽头第三家院中发现的铁皮箱子里的发现，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老清算员没有立刻去碰那页纸，先听他说完，然后才低头拿起那页纸，就着油灯昏黄的光线逐行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目光在几个节点名字上分别停留了片刻。看完后他没有说话，将纸页轻轻放回桌面，摘下老花镜用布慢慢擦拭镜片，又架回鼻梁上。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已知道、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说出来的事实：“冯茂当年从账务科调走那批旧账之前，曾经单独来找过我。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因果监察司的账，不是每一笔都见得了光。但也不是每一笔见不得光的账，都应该跟着我们一起烂掉。’”老清算员的目光穿过油灯上方的空气，看向苏牧身后那面被灯光照亮的墙壁，目光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那时我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上。我没有接他的话。他站了一会儿，见我不回答，就转身走了。那是因果监察司查封前第十二天。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本人。”
苏牧坐在昏暗的灯光中没有立刻接话，静候了片刻，才平缓地开口问他是否知道冯茂现在是否还在青州城。老清算员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拉开手边的抽屉，取出一只信封，但没有立刻递给苏牧，先拿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夜风穿过天井，吹动檐下那盏旧铁马，发出一声极轻的撞击。
“前几天有人从门缝里塞了一封信进来，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信里只有一行字。我看了那行字之后，没有声张，一直在等你来找我。”老清算员将那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你看看吧。”
苏牧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白纸，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刻意写得工整，看不出任何个人笔锋特征：“老槐树巷的东西已经被人取走了。取走的人下一步会查灵源阁的活账。请转告他，活账不在档案室，在城南旧货市场的账房先生手里。他知道我是谁。”
苏牧将那张纸看完，没有露出明显的表情变化，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将信封放回桌面上。他思索着这个消息的含义，将它与自己下午在老槐树巷取走铁皮箱子的时间线做了一些对照。他做完这些对照后，抬起头看着老清算员：“您知道那封信是谁塞进来的吗？”
老清算员迎着苏牧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夜风穿过天井，吹得窗纸轻轻翕动，他的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一片被夜风翻动的旧纸，边缘有些磨损，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能在那个时候、那个地点把信塞进这间办公室门缝里的人，一定是对这条巷子的每一块砖都了如指掌的人。很多年前，有一个人也曾经在深夜被逼到绝路，然后在第二天清晨之前，用同样的手法将一条重要的线索送了出去。那件事之后，那个人再也没有在这条巷子里出现过。”
他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苏牧没有再追问。他将那页对照记录收回怀中，站起身，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叠活账，我会尽快去取。”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他沿着漆黑的走廊往外走，穿过夜风，走出档案处后门时，夜空中已经铺满了星子。他没有直接回院子，在档案处后门的台阶上站了片刻，将今晚获得的几块关键碎片在大脑中排列组合，调整证据链条的串联方向，然后将那页对照记录的位置重新掖好，走进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他比平时更早地推开了互助会的门。他没有点灯，在昏暗的屋子里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室内的光线。然后他走到书架前，将那本摞着的账册残页取出来，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回铁皮箱子里，再将铁皮箱子放回书架最上层原处。他将那页誊抄的对照记录和冯茂的那封信重新读了一遍，然后将它们叠好压在了书架底层一本旧书的封底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后，他没有立刻锁门离开，先走到窗户前，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清晨的阳光正沿着墙根一寸一寸地爬上来，将青石板上的露珠照得闪闪发亮。他放下窗帘，转身走出互助会，锁好门，沿着坊市主街朝城南的方向走去。
城南旧货市场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这里的摊位比坊市更加密集，通道狭窄曲折，两侧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物。他在迷宫般的通道中穿行了一段，没有直接停在某个摊位前问路，先绕着市场走了大半圈，大致摸清了通道的走向和人流规律，然后才停在一个靠里的旧书摊前，随手翻了几本封面残破的旧书，在摊主低头整理书堆的间隙，自然地问了一句：“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一位替人管账的先生？听人说他对旧账册很熟，想请他帮忙辨认几页残页的年代。”
摊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在低头用一块湿布擦拭一本旧书封面上的霉斑。她头也不抬，手上擦拭的动作也没有停，只说了一句：“市场最里面那家卖旧铁器的铺子，隔壁有个专门给人写信代笔的老先生。你去问他，他认识的人多，路子广，或许能帮你打听到。”她说完这句话后继续擦那本书，不再多言。
苏牧道了谢，放下那本书，按照她指的方向穿过了旧货市场最深处的通道，在一家堆满旧铁器的铺子旁边，找到了一个摆着简陋桌案的代笔摊。桌案后面坐着一个戴着旧毡帽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正在低头用一支秃笔在一张红纸上写着什么。苏牧走到摊前，在桌案边站定，等老者写完那行字，搁下笔，才开口：“请问，是账房先生吗？有人托我来取一样东西。他说您知道我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