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姓来的时候,名正在发烧。
他昨天淋了雨,回来之后没当回事,继续上山下地。结果晚上就开始发冷发热,浑身酸痛,嗓子像吞了刀片。他躺在炕上,盖了两床被子还是觉得冷。
但他没有告诉姓。他不想让姓担心。姓中午来的时候,他强撑着起来,去灶膛里掏红薯。但他手抖得厉害,红薯掉在了地上。
姓走过来,蹲下来,把红薯捡起来。他抬头看着名,说:“你生病了。”
名赶忙摇头,“没有,我……就是有点累。”
姓伸出手,放在名的额头上。他的手是凉的,但名的额头是烫的。凉的碰到烫的,姓的手忽然变热了,他在用仙气试探名的体温。
“你在发烧。”
“没事,”名笑了笑,“小病。睡一觉就好了。”
姓没有说话。他把名扶到炕上,让他躺下来。然后他坐在炕边,把名的手握住了。
“别用仙气,我自己能好。”
姓没有理他。他的手开始发热,不是试探性的热,是真正的热,滚烫的。那股热从他的手心传到名的手心,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肩膀,走到胸口。名的身体像被泡进了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汗水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体内的热毒。
他的手一直握着名的手,没有松开。名的体温一点一点地降下来,从烫手到温热,从温热到正常。
名觉得舒服多了。但他也看见姓的光尘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从亮到暗,从暗到更暗。
“姓……你的光尘……”
“会好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名看着姓。姓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名觉得他今天比平时白了一些。不是雪白,是苍白。像是用多了力气,整个人都虚了。
名伸出手,摸了摸姓的脸。姓的脸是凉的,但名觉得那是正常的,姓本来就是凉的。但他的手在碰到姓的脸的时候,发现姓的嘴唇是干的,起了一层皮。
“你从山上走下来,那么远的路,没喝水?”
“忘了。”
名知道姓不是忘了,是急着来看他,他低下头去,语带自责,“姓,你别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
姓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名的额头。
名的身体僵住了。姓的嘴唇是凉的,但碰到他额头的那一瞬间,他觉得那里像被烫了一下。
姓直起身来,看着名,简单的话里第一次带了认真,他说:“值得。”
名的眼泪流下来了。他不想哭,但他控制不住。他觉得自己的眼泪太多了,多到像一条河,怎么流都流不完。
姓轻轻伸手环住了他,让名的眼泪流过他的胸口,流过他的衣襟……
哭累了,名抬起头,看着姓。姓的白衣被他哭湿了一大片,鼻涕眼泪混在一起。
“你的衣服……”名不好意思了。
“会干的。”
名伸出手,用自己的袖子去擦姓的衣服。擦了两下,发现自己的袖子是脏的,脏的擦湿的,越擦越脏。两个人都看着那块越擦越脏的布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姓的眼睛眯了一下,是笑。
名也笑了。两个人对着那块湿漉漉的布料笑了很久。笑完了,名把姓的手握住了,他抽噎着说,“姓,你以后别再用仙气给我治病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光尘会暗,我不想让你受伤。”
姓看着名。名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天大的事。
“好。”
名见他答应了,提起来的心也算放下了,他把姓的手举到面前,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姓的指尖。
“这是谢谢的意思。”
姓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留着名的嘴唇的温度,温温的,软软的。
“我知道了。”然后他把名的手举起来,也用嘴唇碰了一下名的指尖。
“这是什么意思?”名问。
姓想了想,“也是谢谢。”
……
那天下午,姓没有走。他坐在炕边,握着名的手,看着名睡觉。名烧刚退,身体还很虚,躺下来没多久就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还握着姓的手,握得不紧,但姓抽不出来。不是抽不出来,是不想抽。
姓坐在炕边,看着名的睡脸。名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安静很多,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姓看了他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他伸出手,把名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名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往他的手心里靠了靠,嘟囔了一句什么。
姓低下头,把耳朵凑近名的嘴唇。
“姓,你别走……”
姓的心脏跳了一下,他把名的手握紧了,轻轻在他耳边说:“不走。”
名在梦里笑了。姓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自己的心脏又跳了一下。然后一下,又一下。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像是要把八千年没跳过的都补回来。
姓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在手掌下面扑通扑通地跳。跳得他手心发麻,跳得他指尖发烫,跳得他整个人都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但他觉得,这就是名说的“喜欢”。
他喜欢名,喜欢他的笑,他的哭,他的红薯,他的桃花,他的狗尾巴草。喜欢他每天站在门口等他的样子,喜欢他蹲在灶台前烤红薯的样子,喜欢他用嘴唇碰他手指的样子。喜欢他说“姓”的时候,声音里那种软软的、绵绵的、像一团棉花糖的调子。
姓低下头,在名的额头上轻轻地碰了一下,一触即离。但就是这一碰,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没有风声,没有云海,没有八千年的时光。
姓的嘴角翘了起来。他坐在炕边,握着名的手,直到天黑。
天黑了,名还没有醒。姓没有叫醒他。他轻轻地把名的手放在被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名躺在炕上,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很轻很匀。桌上摆着那碗干花,灶膛里还有余烬的光。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名的院子,黑漆漆的,只有灶膛的余烬透出一点点红光。
他转身,继续往山上走。他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他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个院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粒光,和光尘一样大,一样亮。
姓把那只手贴在胸口。光尘在他手心里亮着,他走在月光下,嘴角翘着,眼睛眯着,他在笑。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他觉得,笑是一件很好的事,就像遇见名一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