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天——阴气的盛宴》(2)
书名:《怪探博物馆》灵异悬疑小说合集 作者:地瓜粉合集 本章字数:8440字 发布时间:2026-05-11

老周今年六十多岁,个子不高,背有些驼,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他的脸皱得像一张揉皱后又展开的报纸,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尘埃。他的眼睛很小,总是半眯着,给人一种永远睡不醒的感觉,但此刻,那双小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了然。

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雨衣,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马灯,灯芯在风中摇曳,发出昏黄而不稳定的光。他的脚边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桶里装着半桶浑浊的水,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树叶和杂物。

"老周?"林晚舟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直在这儿。"老周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砂纸摩擦木头的粗糙感,"倒是你,小林,大早上的,在这儿干什么?"

林晚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自己看见水里有张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狼狈样——裤子湿透,鞋子灌满了水,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一条落水的狗。

"我……出来透透气。"他说。

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小眼睛在皱纹的包围下显得格外幽深。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蹩脚的理由,又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下雨天,"老周弯下腰,提起那个红色的塑料桶,桶里的水晃荡着,发出沉闷的声响,"少往水边凑。"

他说完,转身向门卫室走去,雨衣在雨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某种爬行动物在草丛中穿行。林晚舟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老周的脚,没有踩在水洼里。

不是绕开了水洼,而是……他的脚落在水面上时,水面没有产生任何涟漪。他的鞋底和水面之间,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让他像走在平地上一样,平稳而从容。

林晚舟揉了揉眼睛,再看时,老周已经消失在门卫室的拐角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水洼——水面平静,倒映着他苍白的脸,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疲惫和恐惧,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照片。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水,转身向楼道走去。

在他身后,那片冬青丛的积水里,几缕黑色的长发缓缓浮出水面,像某种生物的触手,在水面上轻轻摆动,然后,慢慢沉了下去。

上午九点,林晚舟把儿子托付给楼下的张阿姨,独自出了门。

张阿姨是小区里的老住户,今年七十多岁,老伴去世多年,一个人住在102室。她的脸圆圆的,像一颗饱满的苹果,总是带着和蔼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善意。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手里永远拿着一块抹布,像是随时准备擦拭什么。她很喜欢小舟,总说这孩子"眼神干净,像山泉水一样"。

"小林啊,下雨天路滑,小心点。"张阿姨在楼道口叮嘱道,手里还拿着一个刚蒸好的馒头,热气腾腾,"给小舟带的,他爱吃。"

林晚舟接过馒头,道了谢,转身走进雨幕中。

他要去精神病院。

十二年前,货车司机陈志明就是死在那里的。他要去查一查当年的档案,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关于那个"她",关于这场连绵不绝的阴雨,关于……苏婉。

市精神病院位于城市的西郊,距离"听雨轩"小区大约二十公里。林晚舟没有开出租车,而是坐了一辆公交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三四个乘客,分散坐在不同的位置,彼此沉默,像一座座孤岛。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雨中的城市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墨画,所有的色彩都晕染开来,边界模糊。街道上的行人撑着伞,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在灰色的背景中显得渺小而孤独。

他的思绪飘回了十二年前。

那时候他还在刑警队,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刑警,有着锋利的棱角和炽热的理想。苏婉是市医院的护士,温柔善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形状。他们相识于一次案件——苏婉是受害者的主治医生,林晚舟是负责调查的刑警。他们相爱、结婚、生子,一切美好得像童话。

直到那个雨天。

车祸发生后,林晚舟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他记得自己当时穿着雨衣,雨水顺着帽檐流进眼睛里,视线模糊。他记得自己扒开变形的车门,看到苏婉的尸体时,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他记得小舟微弱的呼吸,那气息像一根细丝,牵着他从崩溃的边缘走回来。

他记得陈志明——那个货车司机。在审讯室里,陈志明蜷缩在椅子上,双手抱头,身体剧烈地颤抖,嘴里反复念叨着:"她站在路中间……穿白衣服……长发……她没有脸……她没有脸……"

当时的林晚舟以为那是精神崩溃后的胡言乱语。但现在,他开始怀疑,那也许不是胡言乱语。

公交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林晚舟的目光落在车窗上,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突然,他注意到,在那些水流的交汇处,隐约形成了一个人的轮廓——一个女人的轮廓,长发披肩,身形纤细。

他眨了眨眼,那个轮廓消失了,只剩下纵横交错的水痕。

"师傅,"他站起身,走到司机旁边,"麻烦前面停一下,我下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在下一个站点停了车。

林晚舟下车的地方是一条偏僻的小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雨中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穹顶,将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路面湿滑,落叶被雨水泡得发胀,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像踩在某种生物的内脏上。

他沿着小路走了大约十分钟,精神病院的铁门出现在视野中。

铁门锈迹斑斑,像一张长满烂牙的大嘴。门柱上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青山精神病院",字迹已经有些褪色,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斑驳而凄凉。门内是一栋四层的灰色建筑,窗户上装着铁栅栏,像无数只囚笼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外面的世界。

林晚舟走到传达室,敲了敲窗户。

窗户里探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约莫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浮肿,像是没睡好。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是淡粉色的,微微抿着,给人一种冷淡而疏离的感觉。

"您好,有什么事?"她的声音很平淡,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我想查一下十二年前的一个病例,"林晚舟说,"陈志明,男,货车司机,因车祸后精神崩溃入院,三个月后自杀。"

年轻女人皱了皱眉,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然后摇了摇头:"十二年前的档案……那时候还是纸质记录,没有录入电脑。而且,"她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那种……自杀病人的档案,一般都封存了,不轻易对外公开。"

"我是他当年的办案刑警,"林晚舟从钱包里翻出一张旧证件——那是他离开警队时保留的刑警证,虽然已经过期,但照片和钢印都还在,"我想了解一些情况。"

年轻女人接过证件,仔细端详了几秒,目光在照片和林晚舟的脸上来回移动。然后,她把证件还了回来,嘴角微微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林警官……您看起来……比照片上老了很多。"

林晚舟没有接话。他注意到,年轻女人在还证件的时候,手指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他的指尖,像是在躲避什么不洁的东西。

"档案在地下室的仓库里,"年轻女人说,"我可以带您去,但您只能看,不能带走。"

"谢谢。"

她站起身,从挂钩上取下一把钥匙,推开传达室的门。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工作服,身材瘦削,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向内收,像是一只随时准备蜷缩起来的刺猬。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钥匙在手中晃动时发出的轻微碰撞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林晚舟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发尾有些分叉,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枯黄。她的后颈处,有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印记,形状像是一滴凝固的水珠。

"怎么称呼?"林晚舟问。

"沈默。"她没有回头,"沉默的默。"

"这名字……"

"我爸取的,"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淡淡的、像是自嘲的语气,"他说我出生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们走到了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通往地下室的铁门。沈默用钥匙打开锁,推开门,一股潮湿而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墓穴。她按下墙上的开关,昏黄的灯泡闪烁了几下,终于亮了起来,照亮了一段向下延伸的水泥楼梯。

楼梯很陡,墙壁上渗着水珠,在灯光下像无数只闪烁的眼睛。林晚舟跟在沈默身后,一步一步向下走去。他的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声,那回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反复回荡,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他,一步,一步,一步……

"林警官,"沈默突然开口,声音在楼梯间里产生了奇异的共鸣,"您相信……这世界上有鬼吗?"

林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望着沈默的背影,那个瘦削的白色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虚幻,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素描。

"我是警察,"他说,"警察不信鬼。"

"是吗,"沈默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那您今天来查一个死了十二年的人的档案,是为了什么?"

林晚舟没有回答。

他们走到了楼梯的尽头,面前是一扇厚重的铁门。沈默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门开了。

地下室里堆满了陈旧的档案柜,像一座座灰色的墓碑,沉默地矗立在昏暗的灯光下。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朽和霉菌滋生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某种古老的尘埃。天花板上垂挂着几根裸露的电线,偶尔有风吹过,电线轻轻晃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某种生物的触须。

沈默走到一排档案柜前,手指在柜门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某种有生命的东西。她的指尖停留在其中一个柜门上,然后拉开——里面是一排排牛皮纸档案袋,袋面上贴着泛黄的标签,上面用钢笔写着编号和姓名。

"陈志明,2003年入院,2003年自杀,"她抽出一个档案袋,递给林晚舟,"编号0374。"

林晚舟接过档案袋,手指触到纸面的瞬间,一种异样的感觉从指尖传来——那纸张不是干燥的,而是微微发潮,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皱了皱眉,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资料。

第一页是入院登记表,上面有陈志明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原本应该是一张正气凛然的脸,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充满了恐惧,瞳孔放大,眼白布满血丝,像是一只被猎人逼到绝境的野兽。

林晚舟继续翻阅——病历记录、用药清单、护理记录、心理评估报告……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一个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的治疗过程,直到最后几页。

那是陈志明自杀现场的勘查记录和照片。

林晚舟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里的病房和他记忆中一样——雪白的墙壁,斑驳的血字,悬挂的尸体。但有一张照片,是他当年没有见过的。

那是一张特写,拍摄的是尸体脚下的地板。在尸体的正下方,那片被撬掉的地板旁边,有一个清晰的、完整的脚印。

那是一个女人的脚印。

脚印很小,约莫三十六码,赤足,脚趾清晰可辨。但诡异的是,那脚印不是印在灰尘或泥土上的,而是印在水渍上的——地板是干燥的,但那片水渍却保持着脚印的形状,边缘清晰,像是有人刚刚从水里走出来,踩在了干燥的地板上。

更诡异的是,在脚印的旁边,有一行细小的字迹,像是用指甲刻在地板上的:

"雨还没停呢。"

林晚舟的手开始颤抖。那字迹——那歪歪扭扭的、像是孩童涂鸦一样的字迹——他太熟悉了。那是苏婉的字迹。苏婉写字总是这样,笔画歪斜,像是一棵棵被风吹弯的小草。她曾经开玩笑说,这是因为小时候太贪玩了,没好好练字。

"林警官?"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您……看到了什么?"

林晚舟猛地合上档案,转身看向沈默。她站在档案柜的阴影里,白色的工作服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青色。她的眼镜片反射着灯光,看不清她的眼睛,但林晚舟能感觉到,她在看着他,用一种探究的、审视的目光。

"这个档案,"林晚舟的声音有些沙哑,"当年是谁整理的?"

"我不清楚,"沈默说,"我来这里工作才三年。不过……"她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从林晚舟手中接过档案,翻到最后一页,"这里有一个签名。"

林晚舟凑近看去。在档案的最后一页,有一个用红笔写的签名,字迹潦草,几乎难以辨认。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周德海。"

老周。小区的门卫老周。

林晚舟的脑袋"嗡"的一声。老周……老周怎么会在这里?他什么时候在精神病院工作过?

"周德海是我们这里的前任档案管理员,"沈默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多年,十年前退休的。听说……他退休后就去了某个小区当门卫。"

"他……是什么样的人?"林晚舟问。

沈默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她的眼睛暴露在灯光下,林晚舟才发现,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浅,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淡褐色,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收缩,像某种夜行动物。

"周叔……是个很奇怪的人,"她说,重新戴上眼镜,"他从来不打伞,下雨天也从来不穿雨衣。他说……雨水是干净的,比人干净。"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还有,他总是在雨夜值班。他说,雨夜里……会有一些'东西'出来走动,他需要看着它们,不让它们乱跑。"

林晚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像有一条冰冷的蛇在缓缓爬行。他想起今早看到的老周——那个提着红色塑料桶、脚不沾水的老人,那个在冬青丛边用了然的眼神看着他的老人。

"林警官,"沈默突然凑近了一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您知道吗?周叔退休前,最后一个整理的档案……就是陈志明的。而且,"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芒,"他退休那天,也下着雨。很大很大的雨。"

林晚舟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突然,地下室的灯光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黑暗像一桶浓墨,瞬间倾倒下来,将他们吞没。

在那一瞬间的黑暗中,林晚舟听到了声音——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擦墙壁,又像是某种湿漉漉的脚步声,从档案柜的深处传来。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异常清晰,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

然后,他感觉到了气息。

一种潮湿的、带着水草腥味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上。那气息冰冷刺骨,像是从深不见底的水底涌上来的。

他的毛孔骤然收缩,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想转身,想打开手电,但身体却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定住了,动弹不得。

"沈……默?"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回应。

但那种呼吸更近了,几乎贴上了他的耳朵。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靠近他,带着水汽的潮湿和腐烂的气息,像是一团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

"啪"的一声,灯光重新亮了起来。

林晚舟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沉默的档案柜,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沈默站在几步之外,背靠着档案柜,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眼镜滑到了鼻尖,嘴唇微微张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拼命压抑着某种恐惧。

"您……听到了吗?"她的声音颤抖着,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林晚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地上——在他们之间的水泥地面上,有一小片水渍,形状不规则,像是一个人的脚印。水渍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像是水草一样的东西,正在慢慢干枯、萎缩。

而在那片水渍的旁边,有一行湿漉漉的字迹,像是刚刚写上去的:

"快回家。"

那是苏婉的字迹。

林晚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档案柜,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看向沈默,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中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期待?

"林警官,"她轻声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您该回去了。小舟……在等您。"

林晚舟的身体僵住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沈默,他有一个儿子叫小舟。

林晚舟几乎是跑着离开精神病院的。

雨还在下,但比来时更大了,像无数根银针从天而降,刺在他的脸上、身上。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洗去某种看不见的污秽。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老周、沈默、苏婉的字迹、那个湿漉漉的脚印、那句"快回家"……所有的碎片在他脑海中旋转、碰撞,像一台失控的搅拌机。

他需要回家。小舟还在家。张阿姨还在家。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然后瘫坐在后座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空调调高了一些。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像一部快进的默片。林晚舟望着窗外的雨幕,突然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所有的水洼里,都有一张脸。

不是倒影。倒影是模糊的、晃动的,而这些脸是清晰的、静止的,从浑浊的水底仰望着天空。它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闭着眼睛,有的睁着眼睛,有的微笑着,有的哭泣着。它们随着车辆的移动而一一闪过,像是一部关于死亡的幻灯片。

林晚舟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师傅,"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类,"能……开快点吗?"

司机没有回答,但车速确实加快了一些。发动机轰鸣着,像一头疲惫的野兽在雨中狂奔。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听雨轩"小区门口。林晚舟扔下一张百元钞票,连找零都顾不上,推开车门冲进了雨幕中。

他跑过花坛,跑过冬青丛,跑过那片有水的洼地——他不敢低头看,怕再看到那张没有瞳孔的脸。他冲进楼道,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五楼,掏出钥匙,手抖得几乎插不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一片寂静。

"张阿姨?小舟?"他喊了两声,没有人回应。

他快步走向客厅,然后停住了。

张阿姨倒在沙发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头,姿势和小舟昨晚在床底下的姿势一模一样。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像一颗颗晶莹的珍珠。

但她还有呼吸。她的胸口在微弱地起伏着,像一条搁浅的鱼。

"张阿姨!"林晚舟冲过去,扶起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冰凉,像一块从冰箱里取出的肉。

"小舟……"张阿姨的嘴唇蠕动着,发出微弱的气音,"小舟……在卧室……"

林晚舟把她轻轻放回沙发上,快步冲向小舟的卧室。

门是开着的。

小舟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看起来像是在睡觉。但林晚舟走近时,发现他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杏仁形的、漆黑的、和苏婉一模一样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瞳孔放大到几乎看不见眼白。

他的嘴唇在动,反复念叨着同一个音节,声音轻得像蚊子的嗡嗡:

"妈……妈……妈……"

林晚舟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坐到床边,握住小舟的手——那只手冰凉,手指僵硬,指甲在床单上抓出了几道浅浅的痕迹。

"小舟,爸爸回来了,"他的声音颤抖着,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没事了,爸爸在……"

小舟没有反应。他的眼睛依然盯着天花板,嘴唇依然在蠕动,那个单调的音节像一台坏掉的留声机,反复播放着同一句话。

林晚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大片水渍。

那不是普通的水渍。它的形状不规则,但隐约可以看出是一个人的轮廓——一个女人的轮廓,长发披肩,身形纤细,双臂张开,像是在拥抱什么,又像是在……坠落。水渍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正在慢慢龟裂、剥落。

而在那片水渍的正中央,有一行字,像是用某种液体写上去的,正在慢慢变干、变淡:

"雨还没停呢。"

林晚舟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床沿,指甲深深嵌入木头的纹理中。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响起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雨声,又像是某种低沉的、若有若无的吟唱,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低语。

"晚舟……"

那个声音又来了。轻柔的、潮湿的、带着水汽的空洞,像是从水底传来,又像是从墙壁里渗出。

"雨……还没停呢……"

林晚舟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台灯,朝天花板砸去——

"砰"的一声,灯泡碎裂,玻璃碎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的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在那一瞬间的黑暗中,林晚舟看到了。

天花板上,那片水渍在动。它像是有生命一样,在黑暗中缓缓蠕动、变形,那个女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立体。长发像水草一样向四周散开,手臂缓缓抬起,指向某个方向。

然后,林晚舟听到了笑声。

那是一种很轻、很柔的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低语。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像苏婉生前哄小舟睡觉时发出的声音,但又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悲伤和……饥饿。

"晚舟……"那个声音说,"来……陪我……"

林晚舟的后背抵住了墙壁,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了床头柜上的相框——那是苏婉的遗像,他放在小舟床头的。

他抓起相框,朝天花板扔去——

"哗啦"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雨声重新成为唯一的声音,淅淅沥沥,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林晚舟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摸索着打开手机的闪光灯,照亮了房间。

天花板上,那片水渍不见了,只剩下一些潮湿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被擦掉了。地上散落着台灯的碎片和相框的残骸,苏婉的照片从碎裂的玻璃中露出,照片上的她依然微笑着,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像一颗小小的黑珍珠。

但林晚舟注意到,照片上的苏婉,眼睛的位置,有两道细小的水痕,像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

泪水。

他跪在地上,颤抖着捡起照片。照片背面,有一行他从未见过的字迹,用钢笔写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

"保护好小舟。雨停之前,不要让他出门。"

那是苏婉的字迹。

林晚舟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

雨还在下。

但小舟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张阿姨也醒了,坐在沙发上,神情恍惚,但已经能正常说话了。她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在沙发上给小舟讲故事,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晚舟没有追问。他给张阿姨倒了一杯水,送她下楼,然后回到屋里,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手机响了,是出租车公司的调度电话。他没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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